【成御】Shadow of Dream
Summary:
他是织梦人,他是梦之影,他是梦本身。
——————————————————
01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人,他们的使命,是为人类编织梦。
梦并不只是一场幻影,一次虚无缥缈的邂逅,梦是一段路,一条通道,一次脱离现实、穿梭时空、抵达浪漫的旅行。
在织梦人编织的梦里,人们能够看见在这个世界上难以见到的事物——可以见到摇曳在宫廷舞池中的身份高贵的青年男女,可以看到仲夏夜林中飞舞的精灵,可以看到一段重现的历史或是虚构的未来。在这里,情感被放大,浪漫被吹捧,浮夸被宽恕,每一朵红玫瑰都绽放出爱情的色彩,每一位年轻人都有机会将生命献给爱情,那些人们渴望的、珍惜的、却罕见于现实的品质,都被淋漓尽致地展现,无论结局是悲是喜,都会给予善恶美丑最公正的评判。
织梦人,既是梦的表现者,又是梦的一部分,他们来自真实,却将变幻为梦里的身份与形象,为人们带来一场场最真实的虚幻。他们投身于梦境,是最靠近梦的人,他们为别人编织梦,自己却是梦得最深的人。
这一场场梦境,被装进蒙着天鹅绒幕布的小盒子,织梦人在舞台上忘情地表演,观梦人在台下投入地观看。
每个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瑰丽的玫瑰色梦境,梦中的爱与情,都不过是夜晚的露水,比珍珠还要润泽,比宝石还要璀璨,但当清晨的白日冉冉升起,昨夜的山盟海誓,昨夜的纸醉金迷,全部风流云散,事如春梦,除了指尖那一缕温存的肌肤的香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美梦难成真,聪明人不会贪图那一晌欢愉,痴儿却也不是不懂这样的道理,只不过有的时候,梦里的深情实在太美,梦里的温度实在太真实,哪怕心不甘于沉溺其中,却也难以抗拒那种现实里难以寻觅的温柔。只等到散场时分,两手空空回到原点,只剩下一枕还温热的回忆。
在那不容拒绝的温存降临在一个人身上前,没谁知道自己究竟是聪明人还是痴儿。爱是种晦涩却又变化多端的力量,再愚钝的傻瓜也可能因此灵光乍现,而再明哲保身的智者,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落入爱河。
御剑怜侍也似乎做了一个梦,一个瑰丽的由无数爱的泡影组成的美梦。
梦中,那个仿佛由光组成的青年,穿着华丽的深蓝色袍子,大开的领口缀着如花朵般繁复却又随性的花边,光洁而又轮廓分明的脖颈袒露着,结实而又有炽人温度的胸膛袒露着,他像是一个没有秘密的赤子,一个灯光下的透明人。他发自内心地笑着或者哭着,眼眸之中就如同凝聚着最真挚的海,自其中涌出的清澈的光芒,不但向人诉说着他心中的欢乐或悲伤,还将每一个直视他双眼的人拉入他多情的海洋之中。
那个青年的身影,在舞台的最中央,实在是太过耀眼。音乐响起那一瞬间,他跳跃的舞步覆盖整个舞台,他挥舞着充满力量感的手臂,似乎要将自己胸膛中那颗心脏捧出示人,他开口,就像为爱驱使而情不自禁,将一句句饱含深情的唱词浑然天成地演绎。或许是多情惹人心劳,他的双眉总是微蹙着,仿佛再多的表白也诉不清他胸中的爱意。可爱情大抵是幸福的,就算是苦涩也是幸福的苦涩,青年在舞台上,在炫目的灯光下,肆意地挥洒着晶莹的汗水,挥洒着这具肉体独有的年轻的热力,挥洒着令人移不开目光的魅力,也挥洒着青年人不计后果的率真鲁直。他是那样可爱,却又有着令人屏息的力量感,像是一只年轻的大型食肉动物,初生的狮子,清晨的太阳,世界早晚是属于他的,而就在此时此刻,整个舞台与所有观众的心也已经是他的了。
坐在观众席最前排的御剑怜侍发现,那青年就像蔷薇强韧的藤蔓,死死拴住了他的视线。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那青年的表演,看着他将一见钟情的炽热的目光投向清纯高雅的少女,看着他将在少女的阳台下深情而温柔地歌唱,看着他带着海誓山盟的爱被痛苦地流放,看着他为了心中不朽的浪漫将匕首刺入胸膛,他的心跳随着青年的悲喜而起伏,目光随着青年的奔波而流转。那青年的表演实在太忘我,竟使观众席上的御剑怜侍奋不顾身地投入了他的故事之中,慢慢地,他竟忘了自己原本只是那条河流以外的隔岸观火人,那青年多情的双眼看着他深爱的少女时,他竟仿佛看到那青年执着他的双手、向他告白!
下一秒,他在梦境中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双颊滚烫,心跳前所未有地迅速。他感到一阵慌乱,向来以肃穆强硬著称的御剑怜侍可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种悸动,他甚至根本还不知道被吸引的感受是什么。他只能不断在心中提醒自己,那男主角不过是天边的一颗明亮的星子,人们会被他的光亮吸引,他却不会降临到人们身旁,而只要他不会降临,那危险的邂逅就不会发生。
然而,那吞噬一切的悸动的火焰却不留情面,对原本隔岸观火的御剑怜侍也没有怜惜,御剑怜侍在某一个瞬间终于可悲地意识到,那充满魅力、令人难以拒绝的星星并不是遥远的,他正向着自己温柔地眨着眼。
难道,这也是错觉吗?
那位青年在台上深情地演唱着表达爱意的歌时,竟将闪烁着星光的眼望向自己——那是怎样的一双眼啊,夜色下最静谧的湖水也不及它纯粹,仲夏夜晚的星空也不及它明亮,它像是两颗打磨剔透的蓝宝石,却折射出万千之海的广阔与蔚蓝,就连最薄情的人也会被它吸引,忍不住投身其中。那双多情的眼睛就这样望着坐在台下的御剑怜侍,仿佛在望着他真挚的爱人。
这……就是所谓的“演技”吗?是让所有观众都产生一种没注视的错觉的能力?
御剑怜侍既慌乱又不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颗天边的星星竟然真的撞进他怀里!
02
一位伟大的历史上统帅,倾其一生,或许可以影响一两个民族的命运,而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却能让全世界所有民族感恩他的名字,哪怕是五百年后。
这座御剑怜侍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城市,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它在历史上被人记住,那一定是因为五百年前,有一位伟大到人尽皆知的剧作家诞生于此。在市政厅门前的喷泉广场上,那位剧作家手持羽毛笔站立的铜像已经树立了百年之久,至今每年仍有几十上百万的戏剧爱好者,特地来这座铜像下,瞻仰这位先贤遗留的荣光。正因如此,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都充斥着热爱戏剧的氛围,随处可见的剧院、戏剧博物馆和沙龙,让人恍若身处文艺复兴的浪潮之中。
而今年更加不同寻常,那位伟大剧作家的五百周年诞辰,在世界范围内引发了一场古典戏剧的热潮,这座作为剧作家故乡城市便是浪潮的核心,无数的游客慕名而来,这座城市也不负众望,将一场精心准备的戏剧的盛宴呈现给全世界。
中心大剧院,这个在五百年前就曾经上演过那位伟大剧作家的作品的艺术殿堂,它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是一件文化的瑰宝。从这一年的新年假期开始,在此后的一个月之间,每一个夜晚,这里都会上演一场经典的剧目,总共一百场,由来自世界各地的最顶尖的二十余个剧团出演。在这一个月间,你可能会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偶遇一位世界最有人气的戏剧演员,这已经成了这场盛宴的隐藏节目。
大街小巷上,都有因为热爱戏剧而结识的游客,正在讨论着这一百场戏剧的节目单,而有一件事是无可争议的,在新年这个夜晚伴随着钟声与观众见面的,正应该是这位伟大剧作家最为人称道的一场经典的爱情悲剧,这出悲剧已深深刻入人类文明的基因,是世界文化的王冠上最美的那颗红宝石。
这场经典的剧目曾在几乎世界所有国家上演过,光是最为著名的就有十几个版本,五百年来,不知让多少观众为之动容,而出演这第一场演出的男主角,却并不是某位成名多年的戏剧名家,或许为了还原这段青春荒诞的爱情奇遇,男主角这一万众瞩目的角色,花落一位十分年轻的演艺新星手中。
御剑怜侍并不是第一次收到戏剧的演出票作为礼物了,作为一位以公正严酷著称的检察官,门票是他往日为数不多的不会拒绝礼物之一,原因是戏剧门票一般不会过于贵重,又不是可以收藏或变现的物品,赠送门票更多时候是一种心意。不过这一张新年当晚的演出门票,或许比他过往收到的所有门票加起来还要昂贵。赠送者大概有心结交这位律政界的新锐,不但选了最为珍贵的第一场的门票,还将座位选在了第一排。当御剑怜侍坐在场中时才意识到,那几乎是前排最中央的位置,近到可以清晰地看到演员们脸上浸出的细汗。
对于御剑怜侍来说,戏剧和其他艺术表现形式一样,并不能使他真正地热爱,他去了解与鉴赏,更多只是一种社交的需求,因此,他并未对这场或许代表着世界最高水准的戏剧抱有太高的期待,直到他见到了那位年轻的男主角。
他在观剧手册上看过那位青年演员的名字,成步堂龙一,事实上,这个名字在近两年之中都时有耳闻。
御剑怜侍并不懂戏剧,或者说,他没有懂行到可以从舞台表现的角度评价这位名叫成步堂龙一的演员的演出,他只知道,这个演员给他的直观感受就是如初阳般耀眼,又像星光一样温柔,他望着那青年,感到他身上散发的多情而热烈的光都将他包裹其中。他的热情点燃了整个场馆,而场馆之中洋溢着的激动的氛围则使他的状态更加炽热,他像是点燃了自己的生命力一般在歌唱和舞蹈,像一朵跳跃的生命之火,在舞台上不遗余力地绽放。
御剑怜侍不得不承认,他被这不同寻常的表演吸引了。
这还是他初次体验被吸引、被调动的感受,在此之前,御剑怜侍对于情感甚至是全然陌生的,他没有从任何同性或是异性身上感受到这样一种吸引力。
吸引力,这是一个神秘而又虚无缥缈的概念。被吸引是一种什么感受?你向一百个人询问它,将会得到一百条不同的答案。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你遇到那个吸引了你的人时,你立刻就会知道,那就是“吸引力”。那种渴望是既不是肉体层面,也并非灵魂层面,而是一种本能的召唤,就好像鱼见到水、蜂嗅到花,当那个吸引了你的人出现,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就会告诉你,靠近那个人。
这就是吸引力,也就是御剑怜侍现在所感受到的。在今晚,如果我们可以用一个更加戏剧性的词来形容这种感受,这就叫“动心”。
御剑怜侍不愿承认,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跳快得有些异常。
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心中充满了对陌生感受的恐慌,他就像是第一次品尝酒精饮料的孩子,既害怕那种酒精麻痹大脑的眩晕,又想要幼稚地掩饰酒精带来的影响,让自己看起来神色如常。
当那青年用那双灯影之下闪闪发光的双眼望着他,演绎着深情的歌曲时,他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了——他正在对着一位陌生青年的表演动心。
虽说是那熠熠生辉的演出吸引着他,可是,他透过角色这层华丽的外衣,隐隐自那笑容之下,正看到一个可爱却又带着几分狡黠的青年,在偷偷朝他眨眼睛。
或许……观众席上注视着他的每一位观众,都感受到了那样的吸引,御剑怜侍这样告诉自己。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又看到舞台之上那位青年不易察觉地朝他眨了眨眼。
他的脸颊更烫了,伴随着的,是几乎自暴自弃的羞赧和恼怒。
他不知自己在委屈恼怒着什么,似乎委屈于自己这样地容易动摇,更似乎恼怒于这位轻浮地挥洒着自己爱意的青年。至于其中是否混杂了初次尝试酒精饮料的孩子一般窃窃的兴奋,御剑怜侍是一概不愿承认的。
故事就这样在悸动中走向尾声,在那震撼人心的结尾里,所有观众都忘记了欢呼,沉浸在男主角将匕首刺入胸膛那一瞬的悲怆之中。就连御剑怜侍也短暂地忘记了一切,忘记了方才的不安,看着一道光束自遥远的穹顶降下,刺穿了那位青年的心脏,那一刻,他的心脏也仿佛要停止了。
帷幕就这样缓缓地合拢,像是一个装满梦的小盒子盖上了盒盖,场馆内的灯光缓缓亮起,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掌声与欢呼声几乎将天花板掀起,今晚的氛围实在太过热烈,或许已经创造了这部经典的表演史上新的巅峰。帷幕再次缓缓拉开,本场演出所有演员回到舞台上,在更加高涨的欢呼声中鞠躬谢幕。那位有着明亮双眼的青年演员成步堂龙一走上前台,站在亮如白昼的镁光灯下,向着四周观众,标准而优雅地行着礼,他微红的双颊上,此刻绽放笑容透露出纯粹的快乐。御剑怜侍甚至觉得,将那浑身散发着光芒的青年放到太阳里,他仍旧是亮的。而他在回眸之间偷偷向前排的御剑怜侍招招手,却让御剑怜侍真正有种启明星穿越星河落入怀中的感觉。他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胸膛。
很快,那青年借着场中高涨的气氛,将主要演员依次介绍,在观众势头不减的欢呼声中,音乐再次响起,演员们跳起了返场的舞蹈,这舞蹈不同于正剧之中那些精心排练过的场面,是完全随性的,演员和观众都在借此抒发着今夜不能平静的热情,此刻穿着华丽戏服的成步堂龙一无疑仍然是最兴奋的,他跑向前台,恣肆地舞蹈着,观众们为他的大胆热情而欢呼雀跃,他便更加大胆热情,将手伸到台下去,似乎想要与观众们相握,前排的观众们全都脱离自己的座位,蜂拥向前台,跳跃着,与这位青年击掌,青年则跳起如同漂亮的雄鸟炫耀尾羽般张扬的舞步,沿着舞台迅速奔跑一大圈,触碰台下踊跃的观众高高举起的手掌,观众们更加狂热了,尤其是年轻的女观众,这位相貌英俊又热情而优雅的青年走到哪里,都会带起一浪高过一浪的年轻女士的惊呼。
熟练地将场中气氛推动到极点后,成步堂龙一转头,他想要看看那位穿着红色西装的观众此刻是什么样的反应。
是的,成步堂龙一早就注意到了这位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的观众。他并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虽然年轻,却是一位17岁出道便已小有名气的天才,他原本便是十分细心敏锐的性格,在舞台上活跃五年,更是增添了不少经验——他一直坚信,表演是一门人情世故上的学问,不但要敏锐地把握角色、搭档的心理,还必须将观众的心理洞明于心,一场完美的演出是需要观众的配合的,观众也是舞台的一部分,而怎样让观众做好那一部分,便是一名优秀演员在演技之外的素养了。正因如此,他对观众的解读也有了自己独到的经验。
成步堂龙一当然很早便明白一个道理,一场演出,坐在最前排中间位置的,往往不是愿意花高价买票的狂热粉丝,就是自他人处收到了价格高昂的门票作为赠礼的人。他所在的剧团享誉世界,中心位置的票并不好买,因此,坐在这里的观众往往也不是一般身份的人。
成步堂龙一喜欢观察一些特别的观众,这不但有助于他把握整场的氛围,更让他为自己的演艺事业积攒了许多人情世故上的理解。他看到,这个夜晚坐在前排中央位置的观众里,最为显眼的便是那位穿着红色西服套装的冷峻青年。他的五官深刻而精致,鼻梁、嘴唇、稀疏的浅色眉毛,都有一种锋利的美感,他交叠双腿的坐姿既笔挺又优雅,打理得当的银灰色短发更显出他略带些矜傲的贵气。无论是气质还是外貌,这位观众都足够称得上惹眼。
然而,他旁边的两个位置空着,他的身边并没有陪同着任何一个人,女伴或者是朋友都没有。如果他的门票是他人的赠礼,赠礼之人不会不考虑到这位先生可能挟家眷或情人出席的情况。最大的一种可能便是,这位先生是一位独身者,且应该已经独身了很长时间,这让赠礼人很有把握他不会带伴侣或朋友出席,而又了解他不爱与人交往的个性,故而将他身边的两个座位也买下,仅仅是让它们空着。
成步堂龙一不得不承认,他对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冷峻的容貌与生人勿近的肃穆气场,使他成为了成步堂龙一所遇到过的最特殊的观众,在某一个瞬间,成步堂龙一感受到自己正被某个神秘的宝藏吸引着,想要探明那宝藏的秘密。
可是,这冷峻而神秘的宝藏竟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
作为一名演员,成步堂龙一对来自观众的各种不同视线都极其熟悉,其中,最令他敏感的视线,便是那种闪烁着爱慕光芒的视线。就像传说中的小精灵会以人类的美梦为食,活跃在舞台上的精灵成步堂龙一,就是以观众热切的目光为食的。是头顶的镁光与观众的目光共同照亮了这颗演艺新星,因被万众瞩目而感到热血沸腾,这是一名演员重要的天赋,也是不可抑制的本能。
正因如此,当他感受到来自那位神秘观众的与众不同的视线时,就像闻到一丝鲜血的腥甜味的掠食者,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那神秘观众的眼神,并不是被戏剧吸引而平等地将注意力分散到整个舞台的眼神,而是将暗中燃烧着渴望的视线,紧紧与成步堂龙一相连。那视线实在太热切,与他冷峻而矜持的面孔相配,仿佛冰壳之中包含着一点灼热的星火,然而他的教养与自矜,并不许他沉溺于一位陌生而放浪的青年演员,那眼神中还带着纠结与不安。正是那样的眼神,点燃了成步堂龙一今夜的状态,他放任自己也对此感到兴奋,感受着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他感觉自己快要在镁光灯下燃成一团舞动的火,几乎就要失控的滚烫的状态,将他平素只能发挥出八九分的表现力,催发至十二分。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在那位神秘客人的眼前,展现最热烈的自我。他既控制不住自己喷薄着表现欲的灵魂,又难以自抑地想要得到那位观众更多的更热切的注视,他想要敲开那冰冷的外壳,将冰壳之下那跳动的星火占为己有。
这样的欲望实在是太过危险,就像是一场吞噬一切的燃烧着的美梦,靠得太近便会引火自焚,可是成步堂龙一不顾这么多,他的生命就是一场演出,他要的是时时刻刻烧尽一切的狂热,只有奋不顾身地投入业火,向死而生,才能催发他最本能的生命力,让他成为舞台上燃烧的核心。
就在今夜,他想让那个被他深深吸引的神秘观众,成为点燃他的那点星火,他像个贪婪的孩子一样,还想要从那神秘的银发观众那里得到更多,哪怕他们今夜之前只是陌生人,哪怕到现在为止他们也对彼此一无所知,哪怕一切的交流都只在眼神之中,却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让他们彼此吸引着,让他们奋不顾身地投入彼此眼眸中那深不见底的湖泊。
那一刻,围着舞台的兴奋的观众之中爆发出一阵惊呼,成步堂龙一单手撑着舞台的地面,从舞台之上一跃而下,落入狂欢的人群当中,他矫捷的身姿在灯光之下,如同一只燃烧着火焰的大鸟,带着无与伦比的焰光,飞入人间。
场馆中的气氛再次被推上一个高潮,那原本在舞台上遥不可及的星,就这样降临在身边,观众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而青年依旧在音乐中跳着放浪的舞蹈,时而揽住某位观众的手臂,与他共舞一段,时而又接过一位少女递过来的手机,一边与之合影留念,他舞步翩翩,与几乎一路上的每一位观众互动着,却不为谁而羁留,直直地向着那个身影——那个身着红色西装的笔挺而优雅的身影——而去。
即使是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下,那抹红色的身影仍旧是最惹人注目的,他没有离开观众席,更没有寻求互动,只是保持着此前矜持的坐姿,没有丝毫动摇,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着了魔似地看着舞台上翩翩起舞的成步堂龙一,在成步堂龙一望过来时,又不自然地将那目光移开。成步堂龙一越是调动着观众席上的氛围,他就越是紧绷地坐在原地,似乎想要掩饰些什么,却又暗含着某种期待。
成步堂龙一笑了,那红衣的青年双眉紧锁,竟不再看他,而他已经带着所有观众的目光走到了他的面前。音乐正巧在此时抵达了一个小小的高潮,成步堂龙一轻盈地一个旋转,一把揽住了那红衣青年的肩膀,他多情而温柔如湖一般的眼眸,立刻倒映在那青年青灰色的虹膜之上,他确信,在那一瞬间,他从这神秘观众的眼中看到了无所适从的慌乱,这真是太有趣了,那慌乱与红衣青年冷峻自持的气质全然不同,是那冰壳之中的星火绽开的痕迹。
“这位先生……”
成步堂龙一笑着在他耳边轻唤一声,像极了某种隐秘的邀请,有一瞬间,御剑怜侍甚至怀疑成步堂龙一的嘴唇触碰到了他的耳朵,他浑身像是接触到了一道电流一般,慌乱的战栗沿着脊背蹿升,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成步堂龙一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与因兴奋蒸腾而出热力同时扑面而来,使他的心跳到了失控的边缘。
“为什么双眉紧锁呢?”
而下一秒,这一切都远离了,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也像是少年人方生方死的情窦,成步堂龙一的气息与声音都远离了他的耳畔,借着搂住他肩膀的势头,在他面前单膝跪地,像是一位忠贞的骑士,用那双让人着魔的深蓝色双眼望着他,在他的注视下,以鼻尖亲情触碰了他的手背。
那甚至不是一个吻!成步堂龙一的眼神之中,闪过一瞬狡黠的光,那原本应该是一个吻的,却在嘴唇即将触碰到手背那一瞬,化为一个带着神秘意味的笑。那绝对是一种邀请,一种隐秘的邀约,那闪闪发光的双眼,只让人品尝其中一万分之一的甜蜜,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在人耳边邀请,邀请他在某一个月夜来到他种满玫瑰的花园。
观众们再次因为这位男主角热情大胆而优雅的举动而惊呼起来,举止都充斥着古典美感的青年演员,还有一位长相英俊气质优雅的男观众,这画面无疑是十分赏心悦目的,在欢呼声中,许多人都拿出手机录下了这个瞬间,他们都认为这是一次惹人眼球的“秀”,是“表演”的一部分,却没有人知道,在那一个瞬间,两人之间交换的眼神中包含的无比复杂的情感与内涵。
目光交汇,就像一次灵魂的交合,无数不属于他们的记忆碎片自本能深处涌出,接吻、抚触、身体的接触、月光下的私会、万众瞩目下的偷欢,仅仅是一瞬间目光的接触,他们便像是完成了一次世界上最隐蔽的私情,千百双眼睛灼灼的目光下,成步堂龙一竟就这样大胆地向他抛出了暗示。
御剑怜侍感觉自己像是被吸入了那深邃如湖水一般的眼眸之中,沉溺进虚假的多情里,在成步堂龙一使一个虚假的吻划过他的手背时,他感受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他开始恨那双多情的眼睛,想要就这样将手抽回,尽管他的双颊已经像火烧一样烫。然而成步堂龙一并没有给他摆脱的机会,他以一个从容而熟练的姿态,从御剑怜侍的手中自然地接过他的手机,搂着御剑怜侍僵硬的肩膀,按下了快门键。屏幕之上立刻定格了他们亲昵的样子,成步堂龙一紧靠着御剑怜侍的颈窝,面颊贴着面颊,似乎下一秒就会给他一个亲密的吻,而御剑怜侍却双眉紧锁,试图躲避些什么,从耳尖到脖颈都是一片赤红。
然而,真正留给御剑怜侍的却并不只是一张照片。
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御剑怜侍感受到滚烫的气息缭绕他的耳边,那个男人用吟游诗人一般烂漫而神秘的语气在他耳边说:
“明晚还有我的演出,你一定要来。”
在这轻巧的一句话中,仿佛能够看到一个双眸含着深情的水光的青年,羞涩地从花丛之中跑来,他有些狡黠地向你眨眨眼,笑容仿佛夏日花般展开,暗含着对一段秘密邂逅的期许,还有青年人特有的对爱的憧憬与好奇。他在向你招手,然后转身向花丛深处走去,他好像在说要你丢掉所有顾虑,就今晚,与他私奔到挂满星星的花园。那是一种绝对无法拒绝的魔力,御剑怜侍正是着了这样的魔。
很久很久,御剑怜侍才怔怔地抬起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耳尖,仿佛在抚摸青年留在他耳畔的吐息。那时,成步堂龙一早已以欢快的舞步跑远,回到了舞台的中心。御剑怜侍心头如果有一片宁静的湖水,那这片湖水今夜第一次泛起了阵阵涟漪,这涟漪不断蔓延着,像是有生命一般,占据他整个心脏,每当他再度看见灯光下那张耀眼的笑脸,他都会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心头从未平静。
成步堂龙一仍是那个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翩翩起舞的燃烧的美丽大鸟,吸引着全世界的目光,占尽了一切与炫目相关的词汇,而他仍旧是那个黑暗之中的观众,他们的距离似乎曾经近到可以灼伤耳畔,倏忽之间那个男人的身影又像一场春梦一般被东风吹散,出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御剑怜侍真的怀疑自己身处一场美梦之中,今晚的一切都那样真实,可又像是一团绚烂的泡影,待到他握紧双手时,却又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一种怅然若失的失落与淡淡的怨怼出现在御剑怜侍的心头,他像是赌气一般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再看舞台上炫耀着羽毛的成步堂龙一。
可是,他却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我的心绪轻微地波动了一下,那涟漪再次无声地浮现。
他感受到自己的袖口之中多了一样东西,小小的一枚,竟还带着些陌生的温热。
御剑怜侍茫然地将其取出,躺在他掌心的,正是一枚金色的扣子,上面有繁复精致的鸢尾花纹样,有些眼熟,就好像曾在一瞥之间见过类似的事物——他皱眉思索一秒,一个答案像是一只冒失的幼犬一样撞入他的心中。
那是成步堂龙一胸前的一枚纽扣。
就在刚才万众瞩目的一瞬间,借着拍照的机会凑近的那一刹,成步堂龙一将自己胸前最靠近心脏的那枚纽扣摘了下来,偷偷塞进的御剑怜侍的袖口中。
那个家伙……
御剑怜侍猛地抬起头,看到舞台之上,一双狡黠的眼中闪烁着星光,偷偷地朝他眨了眨。
那颗金色的纽扣陡然在他手中变得滚烫。
03
那一枚来自成步堂龙一胸口的纽扣,在御剑怜侍的手中忽然炸成了一团瑰丽的梦境,在梦境之中,仿佛有一位有着明亮眼眸的青年,与他在气氛热烈的舞会中相遇,隔着形形色色的客人,互望一眼,只在一瞬,便将彼此饱含了星光雨露的眼眸刻印在心中。他追随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穿过开满玫瑰的花园,越过盛满月色的湖泊,路过一排排镶满宝石与琉璃的花窗,他们都默契地不发出声响,像是在保守着一个浪漫的秘密,一旦有话语出口便将曾梦一般的秘密说破。
暧昧的光影不断变幻,他追随着那蓝色的身影来到一扇小小的花窗前。这扇窗子那样漂亮,鎏金的边框上雕刻满缱绻的鸢尾花,各色的琉璃拼出圣洁而绚烂的纹样,他踌躇了,好想知道这不是自己应该来的地方。可就在他将要退缩的时候,那与自己保守着同一个邂逅的秘密的青年在花窗中出现了,他推开了其中的一格琉璃,在咫尺的距离上对着他微笑。那青年的笑容像是含着某种魔力,使黄昏化作流星漫天的夜晚,使夜晚化作晨露未晞的清晨,使严冬化作繁花盛开的早春,使早春化作万物盛大的夏日。他笑着,对他竖起食指,抵在充满朦胧诱惑的嘴唇上,像是对他说,要保守这个夜晚的秘密。
然后,他摘掉了胸口最靠近心脏的那颗扣子,递到了御剑怜侍手中,他再次朝着御剑怜侍眨眼,眼中满是柔情的波光,暧昧的光影再次变幻,他们又回到那个舞池中,成步堂龙一刚刚松开他的手,而那枚金色的雕刻着精致鸢尾花的扣子留在了他的手中,只在那青年繁复花边交织的胸口处留下一个刺眼的孔洞。从御剑怜侍的手心,到成步堂龙一的心脏,似乎牵出一条无形的丝线,闪着炽白的光泽,完全是一段幻影,却又那样的真实。
那青年眼眸中的情波流转着,无声之中,他的嘴唇动了,一个一个无声的音节流动,像是组成一首静默的咏叹,御剑怜侍读不懂那陌生的歌咏,却在青年蔚蓝如湖水一般的眼中读到了答案。
用这枚信物到我这里换一场春梦吧。
这是两个彼此吸引的年轻人之间秘密的承诺。拿到这枚扣子是一种暗示,是一份引诱,也是信物,是钥匙,拿着它,御剑怜侍走入的或许是一场舍身沉溺的春宵,梦醒后一切温存都将超过保质期,抑或一场奋不顾身的私定终身,就像戏剧的主角那样,迎来自己用生命成全爱情的时刻。
那一瞬,御剑怜侍自这枚扣子所带来的梦幻中醒觉了,耳边观众席上的嘈杂声逐渐弱下去,观众们三五成群地散去,舞台上的灯光已然熄灭,只留下他孑然的身影坐在第一排的中央,手中攥着一枚灿然如花朵一般的扣子,仿佛还沉浸在这场戏剧带来的梦境之中,不愿醒来。
醒悟的那一瞬,一种名为的羞愤的情绪顿时冲入他的胸膛,他的脑海之中再次浮现出那个名叫成步堂龙一的青年演员漂亮的面孔,还有他轻巧地向自己眨眼时目光中撩拨的意味,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夜晚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这个夜晚,他以一个普通观众的身份走入这个剧场,坐在一个可以被舞台上的演员看到的座位上,不知缘于什么原因,这位有着特殊魅力的青年演员注意到了他,对他产生了兴趣,并且正在尝试着与他建立暧昧的联系——说得再露骨一些,这位已经将轻佻多情写在脸上的青年,不知用了什么标准做判断,认为他是一个可以撩拨和引诱的对象,一个可以发展情人关系的对象!
此刻再回忆那青年向他眉目传情时熟练的样子,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定是一个倚仗讨喜容貌的轻浮浪荡子,是一个利用粉丝的喜爱引诱撩拨他们的惯犯!
那家伙可是个演员啊,这世界上所有动心动情的瞬间他都对着镜子演练过无数遍,这世界上所有最甜最浪漫的情话他都倒背如流了,他能在舞台上演一个情种,还把观众席上的人迷倒,那他在餐桌边与卧室里的那些柔情蜜意,又有几分是可信的!
意识到这一点,御剑怜侍的双颊顿时如同火烧,他僵立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他紧紧咬着嘴唇,感觉到一阵令他难以忍受的羞辱。御剑怜侍成为检察官已有数载,在魔鬼检事的名号下,还没人敢于用轻浮的目光打量他,哪怕是最熟悉的下属也未曾对他有过什么不敬,而今晚,他竟然被一名男演员当作一个轻浮的可以发展暧昧关系的存在撩拨了,而最令他感到耻辱的是,他竟然对此感到心跳不止,只要一闭上眼,那名叫成步堂龙一的青年的笑容与他明亮的双眼就无限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那在他耳边的缭绕着热气的耳语也反复回荡在他的心中。
他……好像真的对成步堂龙一动心了……
他惶恐、羞耻、不知所措,初次经历这种吸引的检察官先生,甚至认为这是某种成步堂龙一用以撩人的魔法,而自己只是众多受害者之一。
但有一点是无比确定的——御剑怜侍坚决不想和那些他假想中的受害者们一样,被他引诱,成为他的一夜情人。他不想让那个轻浮的混蛋就这样得逞,不用猜也知道,那个滥情的家伙绝不会珍惜一个在异国他乡有过露水情缘的对象,只会将他的感情当作玩物。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想被那个家伙当成同样轻浮低廉、容易得手的人!
04
成步堂龙一正在透过车窗的玻璃,看着夜色中停车场的景象,四周有几盏射灯发出昏黄色的光,并不算远的照射范围将停车场衬托得愈发空旷漆黑。几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指挥交通,他乘坐的这辆转车,还需要经过几层保护和疏通才能从这里顺利地驶出去。
他有些困倦,这也是应当的,他本就是个爱睡的人,习惯让自己在十二点之前就躺进床铺中,现在已经过了他往常的入睡时间,更何况全力的演绎与全部激情的燃烧早把他的精神透支了。他打了个哈欠,心中默算了一下,工作人员维持秩序还需要花费的时间,窗外灯影幢幢,黑色的工作服都隐没在黑夜里,只看到上面的反光条明明灭灭,晃得他有些眼花,他低下头用指腹按了按眼睛。
在当他17岁刚刚成为一名演员时,这是他最难熬的时刻,狂欢刚刚落幕,疲倦和寂寞开始回流,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镁光灯灼热的烙印,脸颊开始因为失控的表演而感觉到酸痛。最主要的是,在这样一个时刻,没人再说话了,每个人都沉浸在今夜的回忆里,人们都累了,但兴奋的神经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从狂欢的高潮,一下子跌落寂寞的深谷,这滋味并不是那样好受的,一个有演出的夜晚对于17岁的成步堂来说,往往就意味着一个不眠夜。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舞台阅历的增加,他开始意识到什么也没有一场好睡来得惬意,这让他进化出了一种上车就睡的能力,也因此被剧团的同事们评价为团里最神经大条的演员。
成步堂龙一并不是第一次被不了解他的人认定为神经大条了,虽然这些误解并没有让他感到不快,正相反,他很乐于默认它们的存在,但他的心中,实际上很清楚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但不是一个神经大条的笨蛋,正相反,他的神经十分敏锐,像是一张比正常细密一倍的纱窗,无论是春光雨露还是泥沙尘烟,事无巨细,都能被其捕捉。正是这种天生敏感的感知力、洞察力与共情力,指引他成为了一名优秀的演员,使他成为了一个观察、学习、模仿人们特殊情感的高手,同样的,他能够感知到的自己的情绪波动也比他看起来的强得多。大多数时候,他看起来平静、慵懒,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因为他在不断的表演中,掌握了收放自如的强大精神力。在这种精神力的支配下,他可以选择接收来自外界的情感,也可以选择是否受这种情感的影响,他随时可以点燃自己的激情,也可以在几个呼吸之间就回到最平稳的状态之中。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不再承受自情绪的高潮滑落寂寞的低谷时的落差。每逢热烈的演出结束,还未来得及收紧自己敏感兴奋的神经的他,往往是最脆弱且寂寥的,他会感觉到很难再为什么事打起精神,甚至有些伤感。
但这个夜晚不同。
这个特殊的夜晚好像在他的心底种下了一颗种子,他正在期待着这颗种子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朵——就算不开花也好,怀着这样的心情种下的陌生的种子,哪怕只是冒出一片幼嫩的绿芽也足以让他品尝到喜悦的滋味。他抚摸着胸口缺失了一颗扣子留下来的空白处,已经逐渐沉淀的心情又有一丝雀跃泛起。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被舞台的灯光映亮的面孔。
泛着丝绸光泽的银灰色短发,轮廓深刻的面颊,深邃锐利的眉眼,紧抿的略薄的嘴唇……那高挺的鼻梁在灯光下塑造了整张脸深邃的光影,浅淡稀疏的眉毛蹙着,无时无刻不透露出认真的气质。就是这样一张严肃到有些生人勿近的脸,却映入了他蓝色的身影。
反复回忆着,成步堂龙一确信,那位神秘的观众在看着他在舞台上的身姿时,原本紧蹙的双眉在不知不觉间都有了舒展,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专注而明亮,竟像是初次看到喜欢的动画角色的孩子一般,眼底流淌着不易察觉的惊喜。
成步堂龙一的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孩子气的得意,还有难以言说的甜蜜滋味。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对来自他人的爱慕麻木了,得到这位连他名字都不清楚的英俊青年的青睐,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心跳的感觉。
英俊的容貌,得体的穿着,优雅的举止,冷峻的气质,锐利的眼神……成步堂怔怔地看着透明的玻璃车窗,那车窗似乎在此时变成了一面奇妙的镜子,或者一块荧幕,反复播放着那位青年的一举一动和一颦一笑。成步堂的嘴脸忍不住翘起,品味着那位青年带给他的独特的可爱的感觉——是的,他认为那位青年是十分可爱的,那严谨优雅的气质与看着他时闪光的双眼,组成了一种冲突性的可爱。
他忍不住去猜测这位青年的真实身份,甚至越发觉得这神秘的观众像一位王子,而他则是得到王子青睐的骑士。这种臆想让他沾沾自喜的心情再次蠢蠢欲动起来,已经不是强大的精神力能够压抑的了。很快他便又期待起明晚的演出,他想,那位青年拿了他的“信物”,一定会再次出现在观众席上,这样他们就建立起了某种默契的联系,他要一直向那青年偷偷地眨眼睛,让他知道,自己在舞台上深情的歌都是为他而唱,自己多情的泪都是为他而流,自己便是为了让他观看才在这片舞台上演出的。他转而又想,那样他就可以找机会请他在演出后留下,他要问问他的姓名,留下他的号码,这样他们就认识了,甚至成了好朋友,他还可以再找理由向他发出邀请——感谢他支持自己的演出,这个理由就不错。
最重要的是,这位青年的两边座位是空着的,这就意味着,他亲密伴侣的位置正虚位以待,等着他谋取呢!
想到这里,成步堂龙一感受到,那片缺了一颗扣子的胸膛前所未有地滚烫。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之中,还从未有一个人给他这种心动的感受,这邂逅实在是太奇妙,他们甚至全然不了解彼此,却建立了羁绊,有了继续发展下去的可能性,这奇遇就像是从天而降的珍宝,比戏剧中描写得还要让人惊叹。
说实话,他也知道自己今晚的所为有些轻浮和唐突,对方虽然表现出了对他的喜爱,却从未表达过愿意与他接触,甚至更进一步的意思,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有意愿以交往为目的与他结识,更不清楚对方是否抵触同性之间的感情,这样大胆地主动建立联系,还用古典戏剧里的暗生情愫的青年男女定情一般的浮夸的方式,确实显得有些缺乏分寸。不过他也觉得,在那样热烈的氛围下,唯有浪漫才是最不会出错的答案,这个使他能够尽情地表达浪漫的情愫的夜晚是珍贵的,就算重来几次他也不想错过。
其实,他并不是贪图那位神秘青年的什么才向他抛出橄榄枝,在那样的情境下,他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要与那位青年结识。就算仅仅是相互认识,或者成为了朋友,在某次他再次巡回到这座城市时,还能在观众席上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回想起初见时那奇妙的经历,他就已经十分满足了。当然,如果能有更浪漫的发展,得到对方的回应,那便是宝贵的意外收获了!
想到这里,成步堂龙一忽然从这浪漫剧一般的美梦中惊醒,意识到窗外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吸了吸鼻子,嗅到空气中漂浮着些许雨水的气味,似乎下雨了,不过雨并不大,也有可能其实是雪珠,落在车窗上便消失不见。这样的天气在这座城市的深冬是十分常见的,车上的雨刷器并没有打开的必要,司机只是打开了暖风,以烘干逐渐在窗上凝聚的雾气。
成步堂龙一有一对灵敏的耳朵,他看着窗外几位工作人员围过来的景象,耳中已经听到他们的劝阻声。只不过,那劝阻听起来十分客气,并不敢太强硬,想来此时能走到停车场这个区域的人身份也不会一般。
“这位先生……您、您先等一下!您是粉丝吗?我们的演员都已经休息了,如果您想和他们见面……”
话未说完,便被人生硬地打断了。打断他的是一个听起来十分强硬的男声,虽然用词是体面且礼貌的,却掩盖不住那种常年发号施令蓄养出的威压。说话的男人有着低沉有磁性的嗓音,他得体地将音量压低,更显出一种男性魅力,即使是在剧团中听过各种华丽声线的成步堂龙一也感到眼前一亮。不过这声音无意识陌生的。来者似乎因为被称为“粉丝”而感到有些恼羞成怒,他的声音之中出现了隐约的焦急和愤怒,这让他显得更加强硬了:
“我并不是粉丝。成步堂龙一先生在这辆车上吗?能否请你转告他,我有事找他。”
几位工作人员不明就里,他们都被那上位者的威压震慑,顿时没了主意,况且来者大概看起来十分严肃,语气也急切,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他们已经拿不准是否他真有什么要事找他们的主演先生了。
“啊,可是……您……您是否有预约……”
“只是突然发生的一件小事,没有预约的必要,你只要让他见我就好。”
“您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按照规定……”
两人还在争执,来者的语气依旧很强硬,似乎他的耐心正在流失,但几位工作人员都表现出动摇的姿态。成步堂听出些端倪,在他的心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令他惊喜的猜测。他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明确地说有事找他,这样的情境在往日里或许是令人警惕的,但在今夜有了一个新的可能——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那个身着红色西装的身影,那严肃的面孔竟自动匹配上刚才那充满磁性的强硬声音,毫无违和感!
“等等!”
不等工作人员给出更多的婉拒的说辞,车厢内的男主角先生却推门而出,将在场所有人都小小地吓了一跳。
“他是我的‘朋友’,以后如果他有事找我,就不用阻止了。”他带着颇具亲和力的笑容向两旁的工作人员解释着,当把“朋友”二字加上重音说出时,他几乎难掩心中的窃喜。
“好的,成步堂先生。”
两旁的工作人员彻底没了头绪,不过,毕竟被保护的对象已经做出明确的指示,他们的职责也算尽到,因此都犹豫着向两旁退开,露出原本被他们围住的红色身影,来者果然如成步堂龙一所料,正是那位穿红色西装的神秘观众。他的脸上顿时露出难掩惊喜的笑容,原本以为再见要等到明晚,已经准备好度过一个“相思夜”时,对方竟然主动地找了过来!再度回想起今晚浪漫的经历,成步堂龙一也不禁心潮起伏,仿佛已经与对方心意相通,得到许可,可以亲吻对方英俊的面颊了——没错,在这样近的距离上看去,那张脸更加英俊耐看,简直叫人怎样都看不够呢。
“你来啦?我还以为要晚些才能见到你呢。”成步堂龙一迎上去,他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几乎用出了他讨人喜欢的十成功力,看起来既热情真诚,又有礼貌和分寸,他还将手摊开九十度,摆出无辜和亲切的姿态。然而下一秒,他却看到一张怒气冲冲的面孔——那令他魂牵梦绕的特别的观众双眉紧锁,白皙脸颊上带着点古怪的红晕,他咬着牙,就连站姿都紧绷僵硬,死死盯着笑脸相迎的成步堂,脸上的表情就算说是凶神恶煞也不为过了!成步堂当然不知道,他心目中可爱的神秘观众在羞恼、紧张、愤怒、慌乱的混杂情绪下,就会展现出这种“凶恶”的情态来,他只是短暂地陷入了惊愕,同时思考自己是否无意间做了一件对对方来说意味着冒犯的行为,但还没来得及得出一个答案,便看到了那神秘观众气势汹汹地走到了他面前。
在越发近的距离上,成步堂才意识到,对方脸颊的红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明显,且终于从对方僵硬的肢体动作上,品出一丝努力显得公事公办的意味。
“你有东西掉了。”
红衣的青年语气生硬,似乎在尽力地紧绷,不使自己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感来,他伸出握紧的手,强硬地将手心中的某件事物放入成步堂的手里,在转身的过程之中,生硬地说出“再见”和“晚安”,随后如他气势汹汹地来一般,气势汹汹地离开了。成步堂龙一这才注意到,他在红色的西装外穿了一件挺括的黑色风衣外套,相比那身精致的红色套装,莫名显出一种风尘仆仆的气质,却也显出他身材的挺拔与肩背的宽阔。细小的雪珠落在他肩上,在黑色布料上闪烁着细密的光点,犹如星屑自空中洒落,淋得他的背影满是星光。
只留下目瞪口呆的成步堂龙一,手中攥着那枚尚有余温的事物,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当然知道手中的那事物是什么,正是他趁着合影时偷偷塞入那名神秘观众的袖口之中的金色扣子。刚刚那红衣青年一口咬定,是他“落下了东西”,难道不明白他留下扣子的深意,真的以为是他不小心遗落的?
怎么可能!
那毫不客气的公事公办的神态和语气,分明就是在向他表态,表达一种严正的拒绝,退回着“信物”,当然也意味着退回了他们之间的“私情”。那位神秘的观众并非不理解成步堂龙一的隐秘的邀约,也不是不认可或是当成了儿戏,正相反,他将这邀约看得太重了,这样轻浮的“定情”,他不愿接受。
成步堂龙一的心思足够通透,几乎让他在几秒之中便将那已经远去的人影猜了个透彻,他仍旧怔怔地望着那满是星屑的背影,直到两旁的工作人员逐渐向他投来了狐疑的目光,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手心中那闪烁澄黄光泽的扣子,嘴角流露出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呢。
而且,他还有一个更加令人担忧的消息。
莫名地,在那对这位青年的“无情”的无奈与苦涩之中,他竟觉察出一种难以描述的甜蜜,尽管吃了闭门羹,他的行为却好像反而得到了那位青年的承认。他脑海里不断地回想起那名青年紧绷的表情与涨红的双颊,心跳莫名地有些混乱。
好像,真的有点陷进去了……
最初,成步堂龙一实则并非抱有什么“非分之想”,因此,他的心态十分放松,他清楚,这样草率的邂逅未必能够找得到心仪的对象,因此就算只是成为朋友也已经足够,哪怕,他送出的那一枚扣子就此杳无音讯,他也不会因此感到太失落。可是,就在刚才,他看到了那位青年另外的一面——明明在动摇着,却还是严正地拒绝了他,为了守着自己正直的名誉,以及……毫不轻浮的品格。
看着手心这枚刚刚被退回的“信物”,成步堂龙一的笑容逐渐发生了变化,又无可奈何的苦涩,转为仿佛品尝到了某种趣味的意味深长。
他产生了一个有些突兀的想法,可惜,成步堂龙一对自己想要去做的事从不会产生一点怀疑和动摇。
他想要试试追求这位神秘的客人。虽然他留在这座城市甚至这个国家的时间并不充裕,只有一个月,但他很有耐心,愿意慢慢来,他必须要让这名他甚至不清楚名字的青年知道,他并不是开玩笑的。他对自己非常了解,也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爱上这名青年的,而且,对方也一定会青睐自己。
他无声地展颜。那一瞬间,他其实产生了一个有些促狭的念头,他想让工作人员找一把伞给那青年送去,出于礼貌,那青年很难拒绝,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联系还是没有断开,那青年迟早有一天还是要向他归还这把伞,明明是为了断开羁绊而来的青年,反倒是白白搭上了一次见面。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的成步堂龙一并没有将它付诸实践,他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目送那青年远去,才回到了车厢之中,彼时他的双肩也已被细小的雪屑打湿了。
他已经决定要慢慢来,今晚,他不想再给那位像猫咪一样警惕和防备着的青年更多刺激了。
然而此时此刻,正在疾步走出停车场的御剑怜侍并不知道这些,他一边不由自主地深呼吸,一边反复在心中想,很好,御剑怜侍,就这样,将那扣子还给他,将那个轻浮的浪荡子给你的虚情假意都还给他,回去睡个好觉,最好永远永远别再想起这件事,就当是做了一次荒诞的美梦,让今晚发生的一切就结束在今晚吧。
05
这场以戏剧为主题的狂欢还在继续着,在昨天的激情被点燃之后,这座城市之中熊熊燃烧的浪漫的火焰不会那样快熄灭,今晚的演出依旧万众瞩目。将要与观众见面的,是那位伟大剧作家另一代表作,一出怪诞的喜剧,一场货真价实的幻梦。尽管它以爱情为主题,却没有真正的男女主角,反而有几对身份各不相同的恋人,成步堂龙一扮演的正是这些陷入爱河的男女中的一个。
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原本与千百个他有演出的晚上没什么区别,他靠在演员休息室的沙发上懒洋洋地想着。经历了昨晚的全力燃烧,经历了极致浪漫的邂逅,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什么兴致,只觉得头顶的镁光灯苍白刺眼,甜蜜的唱词都味同嚼蜡。
爱情啊……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
确实,就像一场仲夏的夜晚星光闪烁的梦境,变幻莫测,来去无踪,无处可躲,又无迹可寻。
他是对的。没有谁能预测爱情的走向,尽管他读过几千篇描写爱情的剧本,但当他再次在观众席的第一排见到那个身着红色西装的身影时,也不得不感慨爱情的难以捉摸。那位昨晚曾严正地拒绝了他的青年,给了他一次货真价实的“惊喜”。在成步堂龙一心中,那团原本被逐渐冷却成为灰烬的火焰,再次被点燃了,生命力与热情,再度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那个神秘的观众原本可以不来的——不,倒不如说,他不来才是正常的。可是他再度出现在观众席,还是与之前一样的第一排中间,这让成步堂龙一明白了一件事:他的示好并不是自作多情的!
这对他来说甚至比初次登台时得到观众的认可还要令人兴奋!
在无数观众闪烁的目光中,亮如白日的聚光灯下,成步堂龙一毫不避讳地对着稳坐第一排的那位神秘观众、他甚至还不知道姓名的爱慕对象微笑,那双温柔多情的眼仿佛在感激对方的到来,因为那并不只是到来那样简单,那几乎是在他以为自己的真心将要落空时伸出一只手,将那颗跳动的心脏捧在手心之中。
成步堂龙一闪烁着柔波的双眼,实在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在舞台上绽放的光彩,既让御剑怜侍移不开眼,又使他不得不移开艰难地移开眼。舞台上的成步堂龙一实在是太迷然了,就算他的心中时时刻刻有一个声音在警告他,那只是专业演员的逢场作戏,可他还是忍不住陷入其中。
那双既清澈明亮,又深邃神秘的眼,化作一片燃烧着炽白火焰的湖水,哪怕仅仅是一瞥之间,也有让人心甘情愿地投身溺毙的魔力。
御剑怜侍抱起手臂,双眉紧锁地别过头去,他想要努力做出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以应对成步堂龙一感激的眼神,似乎想说“我并不是为了你才来观看演出的”,可是,他双颊的红晕却出卖了他,他是一个失败的说谎者,他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正是在看到海报上成步堂龙一那带着热烈笑容的脸时,才无法自抑地购买了门票的。
而成步堂龙一显然比他更加清楚这一点。那个有着明亮眼眸的青年永远知道自己手中最有力的一张牌是什么,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波光粼粼的双眼有着怎样的魔力一般。
然而,御剑怜侍却敏锐地注意到一个细节,成步堂龙一还穿着昨天的那身深蓝的戏服,却在胸前挂着一条红色的绶带,不偏不倚地遮挡住了胸前那枚扣子。没人知道成步堂龙一这样穿着的目的,除了御剑怜侍——他知道,成步堂龙一那条亮眼的红色绶带下,是因为扣子缺失而留下的空白,那下面根本没有一枚金色的扣子,因为那枚扣子在昨夜被摘下,偷偷地放入了他的袖口中,尽管他最终将那扣子归还了原主,成步堂龙一却不知为何没有将它缝回原位。他任由那片空白留下,就仿佛在向御剑怜侍传递一种深藏的意味,“我不会收回我的赠与你的情意”,甚至是“我的胸腔会一直空白,就算你不接受我的心”。
而他又有一片红色填补了那片空缺,在自己蓝色的身影上,留下了一抹耐人寻味的冲突而和谐的色彩。
在演出结束后的返场时刻,成步堂龙一故技重施,这一次他甚至不再遮掩,直接以烂漫的舞步来到御剑怜侍的身边,借着一个向后旋身的动作,压低身子隐蔽地凑到御剑怜侍耳边。
“演出之后请你留下来等等我。”
在耳语之间,他快而轻地说出这句邀请。如果这是一句台词,无论它出自哪一个时代的戏剧,都是无可争议的幽会的邀约。成步堂龙一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如一阵难以捉摸的风一般将这句话吹进御剑怜侍的耳,那一瞬间,尽管知道这句话并不会被任何其他人听见,御剑怜侍的心跳仍然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或许,他应该逃走,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可是,当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漆黑无人的观众席上,怔怔地等待着什么。在他的耳边,那句轻飘飘的邀约还在盘旋着,抓着他的心脏、他的灵魂,让他如坐针毡却又无法逃离。
周围漆黑一片,他讨厌这样的环境,只有几盏不会熄灭的小壁灯挂在四周的墙壁上,徒劳地发着微弱的光,没有照亮任何事物,只是白白地告诉御剑怜侍这座能容纳上万人的剧场有多大多空旷,而他又有多么的渺小且孤立无援,就如同苍茫海面上的一座微末的孤岛,唯一的宿命就是无尽的等待。
在他等待的过程中,曾有剧院的工作人员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那名工作人员很有服务精神的笑容使御剑怜侍感到十分不自在,他没办法告诉工作人员自己正在等待什么,只是感觉到尴尬和羞耻,因为他开始意识到,无论谁听了自己的经历,都会怜悯地认为他被一个滥情的花花公子玩弄了感情,却还像个恋爱中的白痴一般毫无自己,而他对这样的判断做不出任何反驳,甚至认为,这就是事实。
工作人员走后,御剑怜侍也难以承受羞耻心的煎熬,他决定放弃等待直接离开,尽管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等到多久,甚至可能只有五分钟。他想,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他必须要及时止损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他下意识警惕地回头,做出如猫一般的防御姿态,却看到身着戏服的成步堂龙一站在他身后,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那笑容就如同吸饱了阳光的向日葵,在这黑暗寂静的环境中,散发出日光般温暖和煦的光晕。漆黑的剧院当中,顿时有了一个稳定的光源,就连四周微弱的照明也变得明亮了不少。
现在,这个空间不再是漆黑无人的,正相反,它开始像是一个充满暗示的幽会的场所,空旷的场地因为光线的缺失变得狭窄,黑暗拥抱着他们,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相对无言的他们两个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氛逐渐缠绕着他们的神经,暧昧的气味盈满他们之间的空气,使呼吸都变得胶着。
这是属于一对心照不宣的秘密情人的氛围。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之中,彼此的呼吸与心跳声都能清晰地听见,哪怕是轻声细语也能在最平静的湖面上激起层层涟漪,他们像是处在一个由彼此的心事构成的空间之中,在这里,他们没有秘密可言。
成步堂龙一从容地翻开座椅,坐到了御剑怜侍身边的那个座位上。
“晚上好,先生。”他的笑容几乎无可挑剔。
御剑怜侍则不看那个带着完美笑容的青年,他知道这样会显得有些失礼,但他需要一些失礼的行为来摆脱自己被这位神秘的青年牵着鼻子走的局面,他甚至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成步堂龙一问他什么,他一概不予回答——他已经如那家伙的愿留在这里等他,这对于一个心怀鬼胎的浪子来说,已经是仁至义尽!
“我很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是从后台溜出来的,他们都在忙着收拾,没怎么注意到我,不过这也花费了一点时间。”成步堂龙一看起来却对御剑怜侍的俄失礼行为毫不介意,他依旧笑着,一边的手肘支在扶手上,自然地倾斜身体,靠向御剑怜侍,维持着一个亲昵而得体的距离,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对亲密的挚友,正在快活地低声私语着。
而当他说到自己是从后台溜出来的事时,语气中竟然带上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就仿佛他是个叛逆的少年,逃脱了讨厌的课堂,或者他正是一位戏剧之中的王子,由于身份的阻碍不能与心上人见面,而他脱掉了王子的披风,换上侍从的衣服,从寝殿之中溜出,躲过层层监控,最终站在情人的阳台下歌唱,只为能与他深爱之人共享今夜明媚的月光。
“不必道歉……我……并没有等太久。”御剑怜侍低下头,有些艰难地轻声说。他不明白自己口中的话语为何总是与他的心愿相违背。很显然,没有谁能够责备那位费尽曲折才来赴约的王子,哪怕王子真的姗姗来迟。
“谢谢你,先生。你知道我在舞台上看到你来了的时候有多开心吗?你让我的夜晚有了意义。”成步堂龙一的话语突然变得柔和,他不动声色地向身旁坐着的御剑怜侍靠了靠,原本已经暧昧浓稠的空气再度被压缩,御剑怜侍的呼吸突然变得有些急促,他意识到,成步堂龙一的手掌就搭在他们之间的扶手上,甚至还要更靠近他一些,而他的手正拘谨地放于自己的大腿,成步堂龙一只需要轻轻改变一下手臂的角度,就能无比自然地将手掌搭在他的手上,甚至能触摸他的大腿。那一刻,警铃在御剑怜侍的心中响起,他用力地闭了闭眼,想要缓解突如其来的紧张,却徒劳无功,他的手僵硬地在大腿上屈起,似乎想要将其收走,最终却无能为力。御剑怜侍仍旧维持着这样的坐姿,就好像在紧张地等待着什么一样。
“我和其他观众一样,不能赋予你的表演更特殊的意义。”御剑怜侍轻声反驳。他的声音就像是自言自语,自他成为检察官以来,还没有经历过这样没有底气的反对,他甚至不清楚成步堂龙一是否听清了他的话,因为成步堂龙一没有理睬他的反驳,只是接着刚才的话语说了下去: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真的。”
我也这样以为。御剑怜侍在心中悲叹。
“毕竟……”成步堂龙一有些羞涩地抓了抓后脑,那里被发胶固定好了一个整齐尖锐的造型,一抓之下却变得凌乱笨拙起来:“你昨晚都将扣子还给我了。”
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御剑怜侍不禁皱起了一对浅淡的眉。
“那是两码事。”他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充满着习惯性的不容拒绝,用简略的话语为这件事做出最后的判断,似乎在说,拒绝你的邀约与忍不住来看你的演出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
成步堂龙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层意思,在他明亮而深邃的眼中,无声地流入了一抹明澈的笑意:
“是吗?所以,你只是喜欢我的演出,而不是喜欢我?”
他的话语轻快,仿佛在饶有兴趣地探究着什么,又像是顽皮的孩子开了一个有些恶劣的玩笑,明快单纯的语气之中,掩藏着一个刁钻的陷阱。
御剑怜侍刚要出言反驳,突然地愣住了,他白白地张了张嘴,双颊瞬间如同火烧。
如果他回答“不喜欢”,这将是一个过分失礼且孩子气的答案,甚至让他看起来如同欲拒还迎。面对成步堂龙一期许中带着些委屈的表情,和那双波光粼粼的眼,他甚至觉得,如果他真的回答“不喜欢”,这个多情的青年人会当场落下泪来!
而如果他回答“喜欢”呢?
……不,他绝对不会这样说,哪怕,这其实是事实!
这真是太狡猾了……他意识到,成步堂龙一在故意设计一个明显的陷阱,为的就是看他慌乱无措的神情。简单一句话就使他心乱如麻,成步堂龙一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那一瞬间,御剑怜侍再次因为无能为力地被牵着走的感觉而恼羞成怒了,他既愤恨于成步堂龙一的玩弄,更愤恨于自己的沦落,这二者交织着,使他的心脏如同在火上煎熬,他却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对方越界的试探而感到被冒犯。
他突然地站起身,语气愤怒而生硬:
“阁下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恕不奉陪了。”
面对一个两难的陷阱,一个必败无疑的局面,他宁可用逃走来保留最后的尊严,用沉默守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底线。
那如同宣言一般强硬的道别还没有落地,他便转身欲走,干脆利落间却也显出几分狼狈。
“啊……”成步堂龙一回过神时他已走出两步,除非他起身追来,否则连拉住御剑怜侍的衣角都做不到。他脸上一瞬间的茫然并不是作伪,他只是打算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御剑怜侍完全可以以任何形式敷衍过去,而他也不会紧抓不放。他不知道,这位严肃的青年的词典之中,就不存在“周旋”这个选项,他向来会选择正面碾碎挡在自己面前的障碍,面对一个横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的陷阱,他不会绕路,为此不惜转身逃走。
这已经是御剑怜侍第三次超出成步堂龙一的预期,也是今晚的第二次。无论是不留情面的拒绝,还是突然主动的到来,抑或现在毫无征兆的逃走,都让成步堂龙一在惊讶之余捕捉到了御剑怜侍性格中更多的细节。
毫无疑问地,他更加意识到御剑怜侍的“可爱”之处了。
“等等,至少也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望着御剑怜侍已经跑远的背影,成步堂龙一抓紧时间问道。
他感觉自己正在饲喂一只充满防备的敏感的野猫,正计算着彼此间的距离打算伸手摸一摸猫咪毛茸茸的耳尖,那灵巧的身影却毫无征兆遁逃了,迅速地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一句生硬的话语:
“如果你不能知道自己所有观众的名字,那么也没必要知道我的!”
听着这句已经十分遥远的“判决”,品味着一种明显的含义,成步堂龙一在原地无声地摊了摊手,似乎在与这空荡无人的剧场分享着自己的无奈。
然而,他嘴角上带着的笑容却并不是苦笑,而是实实在在地感到甜蜜的动情的笑容。
06
当御剑怜侍在餐厅中今日第三次地“偶遇”那个名为成步堂龙一的青年演员时,他终于确信了心中令人烦躁的猜测。
他被这个讨厌的家伙“跟踪”了!
说来可笑,当他第一次遇到摆出一副无所事事样子的成步堂龙一时,还当真以为这是一次令人不悦的“不期而遇”呢。
那时他正走在上班的路上——实际上,也不过是自停车场走向检察局大门这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中,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压抑着的有些异样的骚动。作为一名常年与违法犯罪打交道的检察官,他的直觉十分敏锐,任何一点不同寻常也逃不过他的眼和耳。他下意识地回头,想要警惕地观察一下四周是否有异样的事发生,却正看到那张漂亮到令人烦躁的脸孔——成步堂龙一。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御剑怜侍吓了一跳。毕竟,他昨晚才刚刚从这个对他心怀不轨的浪子身边逃走,今早上班时却又意外地相遇,无论是谁都会感到瞬间的紧张。
仔细看去,成步堂龙一正戴着口罩和墨镜,款式低调的毛呢大衣配上一条有些傻气的红围巾,莫名给他添上些乖巧的书院气质,反而使他更加无害,而且,看起来更年轻了。
在他的身边围着几个粉丝模样的女性,她们看起来正因为偶遇了喜欢的演员而感到激动,不断做出开心的表现,那些压抑着的骚动就是自她们这里传来的。而成步堂龙一也没有扫她们的兴,他礼貌地微微屈膝,一边示意几位女士不要太过声张,一边耐心地倾听她们表达的喜爱,然后拉下口罩,露出微笑的面孔,颇为随和地满足了她们合影的请求,甚至与她们开心地聊起了天。
他在与那些喜爱他的女性们交谈时,表情温柔,顾盼之中眼波闪烁,好似一位满含情意的情人,更像是夜空中慷慨地洒落辉光的星子。星光会惠及每一个仰望他的人,却没能照耀远远地偷望着这边的御剑怜侍。在一个瞬间,他几乎想要去听听他在与粉丝聊些什么,却在另一个瞬间对可能听到的话题感到一阵莫名的畏惧。
算了,他不想听,也不该听。那本就是与他毫无关系的事。
是的,御剑怜侍明白,尽管难以置信,但这大概就是一次荒诞的偶遇。检察局、法院、市政厅全部坐落于这座城市的中心广场,而这里同时也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所在,最大的现代化商圈、历史悠久的步行街、充满艺术气息的咖啡馆与画廊,还有令普通人望而生畏的奢侈品广场与世界级酒店,全都围绕着中心广场分布。成步堂龙一如果想在这座城市中享受生活,几乎没有必要到中心广场之外的地方去,因此,他会出现在这里几乎是必然的。
只是……就算是打算去享乐,现在这个时间未免也太早了。御剑怜侍在心中冷笑,不愧是合格的花花公子,昨天才刚刚结束演出,今天一大早便来“享受生活”,精力还真是旺盛啊。
事实上,此时此刻,新年假期还并未结束,整座城市还沉浸在假期的慵懒与欢乐之中,街上少见平常行色匆匆地赶赴工作岗位的人,也没有汽笛声打搅清晨还未苏醒的美梦,像他这样坚持在假期里加班的“工作狂”反而显得古怪了。
压抑住心中使他心烦意乱的胡思乱想,御剑怜侍强迫自己将心情定格在对成步堂龙一的讽刺上,匆忙离开街道,向检察局大门走去。
而当他们第二次相遇时,说是偶遇,却已经显得过分蹊跷了。
这一天,御剑怜侍还将作为一起重要案件的检察官站在法庭的检察官席位上。他像往常一样带着令犯罪分子难以承受的威压,沉默地伫立在自己的位置,认真地翻阅准备好的法庭记录,熟悉着案件的全程和自己所持的观点,余光却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自法庭大门处探出头,左顾右盼一阵,好像确认了什么事,随后又像是在自家花园中闲逛一般,气定神闲地走入法庭中,很快选中了听审席第一排正对检察官席位的位置坐下,一副理所应当地将法庭当成一场戏剧来欣赏的样子,甚至还将好奇的目光投向法庭的各个角落,唯独不让注意力集中在站在审判庭中的检察官身上。来人即使是室内也戴着口罩与墨镜,看起来可疑极力,而他却在他人困惑的目光中从容地我行我素,只有御剑怜侍陷入难以置信之中——因为这个人竟然是在早晨就已经遇到过的成步堂龙一!
这家伙花天酒地怎么还花天酒地到了法庭来了?!
法庭可不是什么任人消遣的所在,成步堂龙一看上去也不像是对法律感兴趣的人。在御剑怜侍心目中,他应该打扮得风流倜傥,出席于各种酒会与风月场所,怎么会来了法庭了?尤其是他那副悠游自在的样子,也太令人火大了!
直到这时,御剑怜侍才终于察觉到,事情有些超乎他的预期了。
成步堂龙一不可能认不出他来,而观看庭审更是不可能忽略检察官的存在,然而那戴着口罩墨镜的可疑家伙却像不认识他一样,自出现于门口到落座后这段时间,虽然表现得令人火大,却又有些过于正常了——在这个时候,他正常的举止反而是最反常的。
从业几乎十年的经验告诉御剑怜侍,一切反常背后都有一个或多个真正的缘由,而成步堂龙一反常表现的原因几乎已经呼之欲出,只不过御剑怜侍不想承认罢了。
御剑怜侍双眉紧锁,将具有可怕压迫感的目光投到成步堂龙一身上,那眼神中冰冷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一个问心有愧的罪犯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压力,会开始变得慌乱且漏洞百出,甚至有时会直接认罪,这是他常年与罪犯打交道畜养出的压迫感,用在逼供一个油滑的花花公子身上实属大材小用。可是,成步堂龙一却好像并未受到那可怕视线的影响,仅仅是感受到自己被注视,因而漫不经心地扭过脸来,毫不避讳地回望着御剑怜侍,就仿佛他是刚刚才注意到在这法庭上有一个自己的熟人存在一般。
他摘下墨镜,拉开口罩和围巾,戒除了这套全副武装,微笑着朝着御剑怜侍的方向招了招手,那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好像在说“好巧,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御剑怜侍顿时一阵火起,他讨厌事情超出自己预期和掌控的感觉,更讨厌让自己陷入未知的情况中听命于人,成步堂龙一越是摆出这样一幅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就越是让御剑怜侍感到力不从心的愤怒,而这种愤怒从成步堂龙一出现在他眼前开始,伴随着每一次相遇,几乎就没有停止过。
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
御剑怜侍暗暗咬牙。此刻他不吝惜将成步堂龙一想象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一个玩弄感情不成就转为骚扰的人渣。御剑怜侍想,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在自己身后,出现在他身周的某一个角落,既让他看见、故意惹他心烦,遥遥跟随的行为又使他无法谴责。又或者他想表达一种“你甩不掉我,我会一直纠缠你”的意思。不管是哪一种,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的,看成步堂龙一这轻车熟路的样子,这家伙八成不但是一个欺骗感情的“惯犯”,还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渣!
御剑怜侍暗自冷笑,逐渐将这个心怀鬼胎的家伙在自己的心中打入地狱。
可是一转眼,他又看到成步堂龙一专注地望着自己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睁得很大,其中满是自己的倒影。他柔和的面孔在日光之下呈现出与镁光灯之中的神秘完全不同的气质,如果说他在镁光灯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此时便是一条清澈甘甜的溪流,温柔的,纯粹的,有一种让人无条件地信赖的气质。御剑怜侍很少怀疑自己的判断,而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自己内心的动摇。
有着这样纯粹而专注的眼神的男人,是不会做自己想象的那些肮脏的勾当的,御剑怜侍的潜意识中冒出了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尽管他再不愿意,也已经隐约被这个念头说服。
看着那张纯粹的甚至感觉有些快乐的脸,御剑怜侍本可以无缘无故地驱使刑警或是法警把这个可疑人士驱逐出去,或者动用职权把他拘留上几天,最终却发现自己无法那样做。
那家伙……姑且应该没有恶意吧。御剑怜侍有些心虚地想。可是,既然没有恶意,又为什么要跟踪他呢?
这个难以解开的疑惑,其实有一个很明显的答案,它就摆在那里,只不过御剑怜侍不愿直视它的存在,也因为这种回避,他感到莫名地更加烦躁了。
而当御剑怜侍在即将享用午餐的餐厅今天第三次遇到成步堂龙一时,那种莫名的烦躁几乎到达了顶点。
他原本以为,度过了一个心乱如麻的上午后,自己终于可以在午休期间短暂地享受难得的宁静了。他来到位于中心广场的一家地处偏僻的咖啡厅,准备点一份简餐作为午饭。这里是他在工作日最常光顾的用餐地点,就连御剑怜侍都不得不承认,这里的食物味道一般,价格却不便宜,不过御剑怜侍向来对饮食的质量要求很低,而这里可以为他提供对于他来说最为可贵的元素,那就是,宁静——由于不尽人意的风味与高昂的价格,这里的顾客很少,而这在繁华的中心广场非常难得。甚至这里的服务生都十分安静,尽管在点评软件上,许多顾客将这里的服务态度归结为“冷淡”,御剑怜侍却觉得,这对于不想被打扰的他来说刚刚好。
今天的这家咖啡厅也一如往日一般肃静,这让御剑怜侍仿佛架在火上炙烤的心脏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端起精致的镶金边白釉瓷茶具,啜饮了一口杯中温度适宜的红茶。就在这时,他的眼睛却捕捉到令他血压蹿升的一幕:服务生带着一个以墨镜、口罩、围巾全副武装的可疑人士走入餐厅,正坐到了他对面那桌的对面位置,几乎与他面面相觑。
成步堂龙一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不紧不慢地摘下了口罩和围巾,甚至朝他招了招手。就仿佛在说:“好巧,我们又遇见了呢。”
那一刻,御剑怜侍知道,自己喘息片刻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对于一个甚至能跟踪他到法庭里的可怕家伙来说,跟他进餐厅并坐在他正对面,简直不会比向服务生要一杯柠檬水更加费力。
光是看到那张无害的面孔,御剑怜侍便已经感受到额头血管的跳动,为了维护自己的心脑血管健康,他不得不暂时修改“被瞪了就要瞪回去”的行事准则,采取眼不见为净的策略,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看那个微笑地看着他的家伙。
谁知,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传来一位女士惊喜的声音:
“啊……您……您是,您是成步堂龙一先生?!”
御剑怜侍心头一颤,某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嘘——中午好,女士,现在是我的午休时间,可以请你替我隐瞒行踪吗?”根本不用回头,御剑怜侍也能想象出成步堂龙一带着温和的笑容食指抵住嘴唇、轻快地朝人眨眨眼的样子,他不得不承认,就算只是想象,那样的神情搭配成步堂龙一会说话的漂亮眼睛,也太……太有魅力了。
哈——御剑怜侍抱起手臂,调动自己超乎常人的自制力,坚决不扭头看那个就在他对面的人,并在心中拖长声音冷笑,以无人能听到的心声徒劳地欲盖弥彰着:这家伙,只是两分钟不看他,就又开始招蜂引蝶了呢,说他是花花公子难道冤枉他了?
果不其然,那女人的声音仿佛被从天而降的丘比特的箭矢射中一般,充满了惊喜与惶恐,哪怕是说着道歉的话语,也那样欢快:“啊。抱、抱歉……我打扰您休息了吗?真的非常抱歉,我会保密的。”
她要走了?
御剑怜侍在心中为自己作证,他绝对没有故意偷听他们的谈话,只不过二人距离他太近,餐厅又十分安静,想不听到都很难,至少这个理由听上去可信度很高,终于连御剑怜侍自己都感到相信了。当那位女士说出这句道歉话语时,御剑怜侍不知为何,在心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然而,成步堂龙一温和有礼的声音响起:
“没关系哦,女士,我点的餐还没上,你并没有打扰到我,如果只是闲聊的话,我现在正有时间呢。”
仅仅一句话就让御剑怜侍刚刚要得到拯救的血压再度蹿升,御剑怜侍实在无法容忍地暗自翻了个白眼,他已经在考虑让服务生将他的座位更换到另一个角落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那位热情的女士不断赞扬着成步堂龙一,从演技到魅力,从人品到外貌,且反复十余次表达了自己遇到喜爱的演员的兴奋之情,成步堂龙一倒是没再说什么,却摆出一副随和的样子,满足了这位女士从签名到合影的各种请求,并且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耐烦。就好像他真是个舞台上的天使,生来就是为了给他的观众带来幸福的一般。御剑怜侍在心中不住冷笑,如此相谈甚欢,等下是否就要邀请这位热情的粉丝到自己居住的酒店一叙了?
终于,这位女士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占用了成步堂龙一先生过多的私人时间,开始表现出惭愧,却仍然依依不舍。
“成步堂先生,真感激您愿意倾听我的喜爱之情,我好像得走了。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请说。”成步堂龙一不动声色,看上去已经习惯于满足观众各种各样的诉求了。
“新年那天的演出我就在现场,您在返场互动的时候亲吻了一位观众的手背吧?那样的表现实在太有魅力了,我……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也能被您那样对待一次,我后半生都会感到荣幸的。”
如果此时此刻御剑怜侍回过头,便能看到成步堂龙一的双眼逐渐惊喜的睁大,仿佛有意想不到的美差降临在他头上,明亮的眼眸在眼眶中一转,像是想到了坏主意的孩子,随即露出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
然而,御剑怜侍没有在这时回头,他只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与鞋跟磕碰地板的声音。成步堂龙一起身了,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其他的话语,只是自然地走到那位女士面前,优雅而礼貌地单膝跪地。
“砰”的一声,这和谐的一幕被一声不大不小的磕碰声打断,正在等待着一个亲吻的女士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到对边桌那位一直沉默的英俊的男士霍然起身,他的脸色极度难看,仿佛目睹了凶杀现场,或者正打算制造一个凶杀现场。刚才那声响动,正是他将手中茶杯砸在桌面上的声音,那男士毫不留情地甩手便走,边走边低声呼唤着服务生买单,只留下满桌洒出的茶汤。
那名女士回过头,却看到自己倾慕的演员先生也正在看着这位红衣男士离开的一幕,脸上逐渐露出一个偷笑的表情,直到那位男士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口处,再看不见,他才扭过脸,睁着真诚而善意的眼睛看向自己,微笑说道:
“女士,我很抱歉,我并不能亲吻你的手背,因为我希望将我的亲吻留给我爱的人。”
他说着,又眨了眨眼,眼中显出狡狯的神情,压低声音说:
“但是,请允许我向您表达真挚的感谢,为了您刚才令人高兴的提议。”
07
冬日午后难得的暖阳,洒在市政广场整齐绵延的青黑色石板上,带走二百年的时光,让古老焕发新的光彩。这些石板自市政厅建成之时便在这里,沉默地组成了几代人对这座城市最核心的印象,尽管在市政广场之外,无数外表极富科技感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这里仍旧如二百年前一样,沉静、肃穆、严谨,象征着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居民世世代代秉持的某种精神。
这里的深冬时常是阴云密布的,多变的天气常常与阴冷潮湿相联系。阳光则是可贵的,自厚重低矮的云层间投下的丝丝缕缕的光线,像是来自天堂的福音,当它慷慨地洒落于这片阴郁的土地,这座城市像是一位严肃的绅士,舒展眉间的皱痕,露出难得一见的笑颜。
每逢这时,这片由整块整块的青石板铺成的市政广场,也相比往日更加宜人,厚重的历史感拨开雾霭,与阳光一同笼罩着这里,每一个路过这里的行人都忍不住放慢了脚步,不忍打搅这难得的温馨与安宁。
广场上散步的行人逐渐地多了起来,中央的喷泉不疾不徐地展露着舞姿,三两游客围在旁边,脸上的笑容舒展而安定。忽而一阵阴影盘旋变幻在广场上方的天空,却不是乌云,而是一群比云朵更洁白的鸽子。它们盘旋舒展,时聚时散,起起伏伏,在这灰色的海岸上交织出一片雪白的浪花。很快,它们纷纷地落下了,却并不害怕游客,只是高傲地在广场上迈着步子,时而短暂飞起,又很快落下,就如同宣告着,它们才是这片广场二百年来的主人。
在正对着威严的市政厅的一排长凳上,坐着一个男人,他长着一张柔和英俊的脸庞,有一双明静深邃如同湖泊一般的蓝眼睛。他身着深蓝色的毛呢大衣,围着一条看起来十分舒适的红色围巾,靠在长凳的椅背上,姿态自由散漫,却自有一种浪漫优雅的魅力。他的嘴角似乎带着极淡的笑容,怀中抱着一个纸袋,一边漫不经心地掰着纸袋中的面包,投喂着不断围上来的白鸽们,一边抬头仰望着。
在他的正前方,竖立着一尊铜铸的雕像,是一位身披睡袍手持手稿的绅士,这位绅士眼神忧郁,神色复杂,在他的心中仿佛住着一个烂漫多情的世界。他是人们公认的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剧作家之一,是使这座城市名垂史册的伟人,也是这个坐在长凳上的男人会来到这座城市的理由。
男人的目光没有聚焦,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面前的雕像,湖水一般明澈的眼眸中流转着变幻的光晕,时而晴光潋滟,时而又被愁思的乌云笼罩,哪怕没有一个注视的对象,仅仅是这样怔怔地远眺着,亦有无情也动人的神韵。
他似乎正透过五百年的时光,与这位为人世间留下不朽浪漫的剧作家交谈。
远方传来朦胧的钟鸣之声,不疾不徐地响了三下,惊得面前啄食的鸽子纷纷飞起,在空中凝聚成灰白色的变幻的云团。
这个国家有很多钟楼,几乎每一座城市的中心广场都有类似的建筑,似乎昭示着这里的居民有着守时的优秀品质。不过,这个名叫成步堂龙一的男人却没有那样好的时间观念,他懒散惯了,常常对时间的约束置若罔闻。此时此刻,他却转头仰望不远处高大的钟楼,辨别着几条指针的位置。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并不为了某个有时间限制的约定,只不过因为,他在等待一个人。
一个身着红色西装与黑色风衣外套的男人,他有着与这里的肃穆气氛相得益彰的银灰色短发,五官轮廓如古典雕塑一般深邃,现在,成步堂龙一已经知道了这个男人的名字,剧院的购票记录上清晰地写着他的真名与电话号码,他用了些手段得来,然后发现,这个名字在媒体与公众之间都有着惊人的讨论度。
成步堂龙一放下手中装着面包的纸袋,拿起一个冒着温热水汽的纸杯,凑到嘴边,却不急着品尝,像是在漫不经心地嗅着咖啡醇厚的香气,任水汽在他轻抖的睫毛上凝成白日星屑一般的闪烁的小水珠。想到御剑怜侍,他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了。
这次是真的捡到宝藏了呢,各种意义上的……他有些出神地想着。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已经将御剑怜侍的身份与性格猜对了七八成,而当真正的答案摆在他眼前,他发现御剑怜侍的身份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有话题,而且,他也越发觉得,御剑怜侍的性格有着远超他预期的可爱的一面。这让他感到,自己所有的努力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事实上,他正在做的这件事已经给他带来了不少值得回味的瞬间——他正在这座城市之中,四处寻求与御剑怜侍的“偶遇”,如果说得直白些,他在“跟踪”御剑怜侍。
这听起来有些罪恶,实际上也确实有些恶趣味的嫌疑,最初的一天,他三次出现在御剑怜侍面前,用他演员特有的专业技巧,不动声色地制造着存在感,让御剑怜侍很难忽视他的存在。那一天最终以御剑怜侍愤而离席高中了,成步堂龙一竟从那张涨红的脸上品味出了独特的可爱的魅力,御剑怜侍恼羞成怒的样子快要成为他做美梦的最佳素材了。不过,回想起那次的经历,成步堂龙一还是有些愧疚的,他承认那位粉丝女士的出现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而他逢场作戏到有些过火了,御剑怜侍离开时还没有吃午饭,根据他的表现来看,后续的一段时间里很可能也吃不下什么,检察官先生可能要饿着肚子工作一下午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成步堂龙一马上折返回刚才那家餐厅,问清楚那位红色西装的先生喜欢点的菜品,手写了一张道歉的字条,连带着一束自路边花童处购买的花束,送到了检察局,委托路过的一位工作人员替他送到某间高级检察官办公室。御剑怜侍的名字在检察局似乎无人不晓,成步堂龙一在楼下礼貌等候的这段时间里,有无数意味深长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大概无论是谁也很难想到,平素严格到有些苛刻的御剑检察官会被人赠送玫瑰,赠送者还是一位相貌柔和的男士。
值得高兴的是,午餐、花、字条,都没有被退回,成步堂龙一哼着某段不知名的曲调,悠然地离开了检察局。他想,他的检察官先生大概确实是饿了。
在接下来的一周内,“偶遇”还在继续着。
“偶然”上了同一趟列车,“偶然”进了同一节车厢,“偶然”坐在相邻的座位上,“偶然”观赏了车窗外同一片风景。成步堂龙一就这样坚持出现在御剑怜侍的附近,既不上前打招呼,也不做其他多余的事,很多时候只是像真的偶遇那样遥遥地招招手,然后兴味盎然地看着御剑怜侍。对于这样的骚扰,御剑怜侍起初十分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每每看到这个熟悉的身影,都会露出那张涨红的怒颜。久而久之,不知是习惯了这个偶尔出现的幽灵般讨厌的家伙,还是起初的愤怒已经消散,御剑怜侍不再抵触这样的“偶遇”,大部分时候,他会报以一次无声的冷哼,抱起手臂,扭过脸,摆出一副“懒得理你”的姿态,将目光投向成步堂龙一以外的任意一个方向,又在一段时间后禁不住将视线扭回。
成步堂龙一在心中窃笑。他并不是个闲人,演员可不是什么自由职业,他每天要做大量的练习和排演,还有海量的剧本要读,无数台词要背,可他硬是挤出不少时间在御剑怜侍身边闲逛,花费许多精力“偶遇”,为的可不只是每天让御剑怜侍看他几眼,事实上,这几个瞬间的目光的交汇仅仅是一个开端——是成步堂龙一独特战略的一个开端。
成步堂龙一虽然没有玩弄人心这样的爱好(他懒得那样去做),却是一个善于揣摩不同类型之人思维与心态的人。如果他想,可以把一段人际关系从相遇到结束的每一步都安排得清晰明了,但他坚持认为那样太无趣,浪漫的本质就是难以预测,一段能够被他了如指掌的关系实在无任何浪漫可言。
但这不妨碍他为了能够与喜欢的御剑怜侍建立联系而动用些小技巧。
从第二场演出的夜晚,御剑怜侍决然离去时,这位固执到可爱的先生对成步堂龙一的态度就一直是,拒绝见面,拒绝联络,否认成步堂龙一在他心中的位置,否认他们发展下去的可能性,甚至否认他们本就存在的羁绊,尽管他其实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
成步堂龙一所做的其实只是一件事,他要逼迫御剑怜侍想起他,逼迫他直面与自己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御剑怜侍将他们之间的邂逅,扔进蒙尘的记忆深处。
御剑怜侍会逐渐意识到,自己舍不得让这个最初仅仅是一面之缘的青年,消失在人海的某个角落,与自己永远地擦肩而过,甚至不满足于自己仅以一个路人的姿态出现在成步堂龙一的生命中,看着他与那些爱慕他的女性相谈甚欢,只能坐在某个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散发无能的怒火。
成步堂龙一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猎人,他布置好陷阱后,就会开始在陷阱边上喝茶望天喂鸟,直到这招高明的请君入瓮奏效为止。
想到这里,他再度回想起一周之前御剑怜侍怒气冲冲地离开餐厅时的样子,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他发誓,最初这只是一个很单纯的战术,但当他看到御剑怜侍羞愤的面孔时,他忽然萌生了一种恶劣的趣味,在那之后,这个“偶遇”的战术变得越发像是在逗猫,而他恶劣的兴趣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了。
那简直是一次完美的午餐的经历,唯一的缺点是那家餐厅的口味实在太过一言难尽,虽然早就知道这个国度的美食文化并不是其他国家的居民能够理解,但这口味也实在是给了他一个下马威。一想到他亲爱的检察官先生二十几年来吃的都是这样的食物,他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到了一种怜爱。
不过,御剑怜侍生气的样子至少也让他明白了一点,他的战术奏效了——得益于那位不知名粉丝女士无意识的帮助,他的计划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更早奏效。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只是等待,等待御剑怜侍亲自走进他不加掩饰的陷阱之中。而他有预感,这一刻就快到了。接下来等待着他的,将是“恋爱”这个过程中,最难以捉摸,不可预测,却也是最浪漫有趣的一个阶段,到了那时,“手段”将不再起作用,想要打动对方,只能靠纯粹的真诚的爱意。
这也就是为什么,爱情是纯粹的,而“恋爱”却又是一项技术活,有了三成的技术,剩下的七成就只能付出真心来填补了。
成步堂龙一的技术远超三成,真心也远比七成还要纯粹,但他仍然没有把握一定能够得到御剑怜侍的回应,不可避免地让自己沉浸到一种爱情特有的患得患失之中。大概,这就是所谓浪漫的本质是莫测吧。
好在,成步堂龙一有着很好的耐心,他在等待着御剑怜侍的回应,就像现在这样。
两个小时前,他路过市政广场,看见那个身着红色西装的人影夹着厚厚一沓文件匆匆走进市政厅,于是,他不紧不慢地绕到附近一家门前种满藤本月季的面包房,买了几个燕麦面包作为午餐,他虽然还想吃点好的,不过每天生活在黄油和酸奶酪里实在不利于他保持身材。他拿着剩下的面包喂了鸽子,在广场附近散步并且观察行人,半小时前又回到面包房,买了两杯滚烫的咖啡,在另一杯中加入双倍的奶精与方糖,随后计算着时间,悠闲地走走停停,回到了市政厅大门前。那辆惹眼的大红色的跑车还停在原位,他也并不心疼浪费的时间,就这样在正对着市政厅大门的那排长凳上坐下了。这一排长凳之上,除了他,没有其他的游人,成步堂龙一可以保证,只要御剑怜侍从市政厅大门中出来,就一定能看到他。
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他开始重复着将燕麦面包掰碎、投入鸽群的动作,看上去就好像正在度过一个漫无目的的悠闲的下午,而不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成步堂龙一开始感到昏昏欲睡时,他忽然察觉到,自己所在的这个长凳的另一端,有一个人坐了下来。
来人有一头优雅而严肃的银灰色短发,身着红色的西装套装和黑色的风衣外套,正是他所等待的那个人,正是御剑怜侍。
那个严肃的男人只是无声无息坐到了长凳远离成步堂龙一的那一端,保持着一个十分安全的距离,既不说话,也不看向成步堂龙一这边,只是低着头,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刘海银灰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轮廓深邃的侧脸,为他平添了几分神秘,使成步堂龙一无法窥探他的表情。
“你到底想做什么?”一个略显低沉的男声传入成步堂龙一的耳朵,他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这是御剑怜侍在那个夜晚于观众席上拂袖而去后,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明明对着他说话,却并不看他,御剑怜侍仍旧坐得笔直而紧绷,双眼注视自己一尘不染的皮鞋表面。
成步堂龙一旋即展露了笑容——这倒不是演技,他早就已经患上一种见到御剑怜侍就会忍不住开心的症状了。
“御剑怜侍先生,这么巧,我们又见面了。”哪怕是无意间流露的,他的笑容仍旧真诚而富有感染力,这大概也是一种天赋,既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又让人能够感受到他真诚无害的热情。
谁知,御剑怜侍反倒冷哼一声,仿佛揪住了狡猾罪犯露出的破绽一般,将下颌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我可不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既然你已经叫出我的姓名,也就相当于是对自己私自调查我信息的罪状供认不讳了吧?”
这颇有检察官风范的回应出乎了成步堂龙一的预料,他先是讶异地眨了眨眼,当他意识到,这就是御剑怜侍最擅长的社交方式时,忍不住再度露出了笑容——当然,那笑容变幻得很快,像是莫测的朝云一般,迅速流转为一种混杂着委屈与无可奈何的苦笑,他的眉头下意识的微微蹙起,像是有一阵苦涩的风吹皱了他眼波,那清澈的眼眸之中顿时泛起一阵惹人怜爱的水光。
他的声音之中也透露着些许的委屈与无奈:
“关于这件事,我正要向你道歉。我实在太想要认识你,所以有了私自调查你的个人信息的失礼行为,不过请你相信,不管是调查你的信息,还是一直跟着你,我都没有什么复杂的目的。”
这段话之中有八九分的真诚,而那双惹人怜爱的眼则有十成的说服力,御剑怜侍正小心翼翼地透过发丝间的缝隙,窥探着成步堂龙一的表情,而成步堂龙一也不看他,只是带着这样的表情,微微低着头,像是个委屈的孩子一般,望着面前广场上啄食着面包的白鸽。御剑怜侍只看了一眼,便被那双眼中的波光击中,心脏猛地一跳,连忙扭回头去。而成步堂龙一不给他逃避的机会,加重了楚楚可怜的语气,继续说:
“因为我真的太喜欢御剑你,想要看看御剑每天的生活,品尝御剑平常吃的食物,想要经常能遇到你,如果还能因此和你认识,成为朋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恶啊……
这副全然无害的大型犬一般的样子实在是太有感染力,御剑怜侍此刻只觉得双颊又开始微微发烫,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整自己逐渐混乱的心跳,并且在心中暗暗指责这个演技过于出众、让人没有抵抗之力的讨厌的“浪子”——是的,成步堂龙一是个喜欢玩弄人感情的浪子,御剑怜侍仍旧这样深信不疑着,对待这样的人,哪怕他内心的防线早已崩溃成满地的废墟,也不能轻易地让他得到他想要的,至少要让他付出点代价才行——不,付出代价也不行,他是不会和这个狡猾又轻浮的家伙扯上什么联系的!
面对成步堂龙一真诚的歉意,御剑怜侍只能竭尽全力摆出一副毫不动摇的样子,再度冷哼一声,抱起手臂低声道:
“哼,喜欢我?只不过是觉得主动送上门来的’粉丝’比较方便吧,我还以为你已经去和那天中午时主动寻求你亲吻的那位女士约会去了呢。”
此话一出,不知为何,御剑怜侍自己的心中却泛起一阵焦躁与苦楚,就仿佛那天中午突如其来的情绪又回到他胸膛中一般。因为自己的话语,他脸上的冷笑都变得僵硬了些许。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成步堂龙一,他甚至不得不用一个微微偏头的动作来掩饰自己快要藏不住的偷笑。
竟然还主动提起那件事,果然还是怀恨在心吗……御剑这家伙,要不要这么可爱啊。
想着,成步堂龙一很快整理了自己脸上的表情,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御剑怜侍的嘲讽,反而不紧不慢地拿起手边放着的另外一杯双倍奶糖的咖啡递到御剑怜侍面前。
“给,这是买给你的。”
他自然地说着,顺势向御剑怜侍那边凑了凑,坐得更近了。
在那个瞬间,御剑怜侍很显然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赠他一杯饮料,事实上,在他成为检察官后的人生中,很有可能还没有人顺便给他买过饮料。他善于处理各种恶意,而突如其来的善意却会让他变得措手不及,但由于他经常习惯性地自下属那里接过材料和证物,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自然而然地接下了那杯咖啡。而正是手中这杯不合时宜的饮料,使他陷入了不知所措的尴尬境地。
他既不想接受来自成步堂龙一的善意,更不知道要怎样接受。可是他已经接过了咖啡,此时若突然反悔拒绝,必然显得他十分滑稽,搞不好还会被这个顽劣的家伙嘲笑,这样有损尊严的事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做的。可是……难道就这样接受了?那……他要说一声谢谢吗?
御剑怜侍已经很久没有对什么人说过“谢谢”了。
此时此刻,由于这句说不出口的“谢谢”,御剑怜侍表现得几乎像个不安的孩子。他不断局促地看向身边坐着的那个男人,小心地观察他的反应,那句“谢谢”几次将要出口,却又被无形的封缄堵回了他的口中,那别扭的样子像是误食了一枚讨厌的人送来的糖果,咽是咽不下的,吐却又吐不出。然而,成步堂龙一仿佛没有意识到在御剑怜侍身上正发生着什么,看起来也并未觉得检察官先生不说谢谢有什么不妥,将杯子递到御剑怜侍手上后,他便随意地拿起了自己的那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就像普通地与好友分享饮料一般。
莫名地,御剑怜侍的局促缓解了一些,可是似乎又生出一种新的不安来,热气很快顺着那纸杯,爬上了他的双颊与耳尖。
“事已至此,”身旁那裹着有些臃肿的红色围巾的青年仍旧无害地微笑着,那笑容看起来竟颇有些羞涩的意味,就仿佛他是第一次鼓起勇气与喜欢的人搭话一般:“可以和你正式认识一下吗?我是成步堂龙一,一名演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叫我成步堂就好。”
御剑怜侍沉默了几秒,就如同他没有拒绝或者接受一杯咖啡的好意的经验一般,他也未曾想过如果成步堂龙一用这种柔和到让他没脾气的方式求情与他建立联系时他该怎么做。最令他难堪的是,他的手中此刻还拿着一杯对方赠予他的咖啡。当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中这杯温热的饮料可能是一种“阳谋”时,他连拒绝都来不及了。
“……我叫御剑怜侍。”踌躇过后,他还是不得已自报家门,因为成步堂龙一已经用那闪烁着期待的眼睛看了他很久,他虽然由衷地感受到一种令他愤恨的无力感,却也没有信心再与这个狡猾的家伙僵持下去了。不过,作为他最后的矜持,他仅仅生硬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成步堂龙一立刻展颜笑了,半开玩笑道:“我应该称呼你‘sir’吗?”
作为当下检察机关内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继承了狩魔家议员席位的年轻有为的检察官,御剑怜侍迟早有一天将会是有资格竞选市长的大人物。无论是从他的身份地位还是他与司法相关的工作性质来看,“长官”这种称呼都不夸张。成步堂龙一开这样的玩笑,似乎点出了他清楚御剑怜侍的身份。如果他是一个无耻的人渣,或者不负责任的滥情者,总不可能挑这样有着令人敬畏的身份背景的先生下手,这隐约间也透露了成步堂龙一的某种态度。这句玩笑顿时将御剑怜侍带回到他熟悉且擅长的社交关系之中,当他在市政厅或者检察局被人称呼为“长官”时,往往隐含矜傲地严正点头致意,此刻,风度与底气逐渐回到他的胸膛中。
“你说呢?”御剑怜侍淡淡地看了成步堂龙一一眼,只将这简短的话语作为给这位不知深浅的演员先生的回应。
那银灰色的双眸自有一种高位者特有的威严,此刻显露出来,如果对方是其他的任何人,恐怕都会由衷地感到压力,不过成步堂龙一似乎没有那样的感受,他只是笑了笑,随即收起了刚才略带狡黠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御剑,”他语气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下来,双眸虽然仍旧闪烁着柔情的波光,却意外地将情绪内敛,那目光立刻变得深邃,整个人的气质也变得较刚才认真,他不闪不避地望着御剑怜侍那双锐利的深灰色眼眸,再次自然地向对方的方向挪了挪:“对于我,你可能有一些误解。”
“我是一名演员。”
“我从十四岁就进入艺术学院学习表演,十七岁开始走上舞台,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我一直致力于成为一名合格的演绎者。我的工作是钻研表现角色与故事的方法,钻研表演的技巧和艺术。”
“我热爱我的工作并且醉心于此。”
伴随着成步堂龙一突如其来的认真的剖白,御剑怜侍逐渐变得不安起来,他有些难以承受那样诚恳又严肃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开了眼。
“你想说什么?”他只能装作强硬地回复。
而成步堂龙一也并未打算卖什么关子,他立刻继续以那样认真的神态说:
“我既不是歌星,也不是影星,我只是个演员,对我来说,没有’粉丝’这样的概念,观看我的表演的人,喜欢我表演的人,都是我的观众。至于如何处理观众对我的喜爱,这件事并不是工作,我只是在用我的善意来回报他们的善意罢了。而我对御剑,和刚才说的那两种都不同,我是通过演出,认识了你,了解了你,喜欢上你,想要与御剑成为朋友,甚至有更亲密的关系。这样的区别,御剑一定能够明白吧。”
面对这样中肯的自陈,御剑怜侍怔住了。他只是缺乏与人私下交往的经验,对于谎言与伎俩却有着敏锐的判断力。而刚刚成步堂龙一的那番话,就算仅凭直觉他也能够判断,那绝对是一番发自肺腑的自白,与之前那些毫不掩饰的狡黠的行为都不同。成步堂龙一是认真的。
御剑怜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成步堂龙一对于他在咖啡厅内满足女观众亲吻手背的请求的解释。紧接着,几乎无法控制的,热流卷上御剑怜侍的双颊,他的心脏迅速被一种不知所措的自责占据——他马上就想到了,成步堂龙一是一名敬业的职业演员,他明明可以不占用个人时间来照顾观众的心情,却还是努力满足着观众的心愿,无论台上台下都带给他们最好的体验。而自己竟然对他妄加臆测,甚至讽刺他会去和女观众“约会”。
难道……真的误解了他……
尽管不愿承认,御剑怜侍还是立刻因为惭愧而产生一阵慌乱。而当他短暂地不知所措时,有另一种情绪无声无息之间乘虚而入——“更亲密的关系”,这样的表达已经不能更加明确了,这还是成步堂龙一第一次明确地向御剑怜侍表白他的心意,在这个御剑怜侍乱了阵脚的时刻,这句诚恳的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表白,让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严肃的检察官先生心跳突然地加速了。
他险些咳嗽出声,终于还是无法招架地低下头,假作啜饮咖啡的样子,趁机移开了他躲闪的目光。
“更亲密的关系什么的……你还真是够坦率的,我还没有’讯问’,你就已经招供了啊。”
他故意引入工作上的用词,似乎想要借此找回些底气,但很显然,这只是徒劳,他的声音心虚得如同自言自语一般。
然而,成步堂龙一听后,却抓了抓脑后有些凌乱的发丝,露出一个堪称敦厚羞涩的笑容:
“那是当然的。如果我说只想和御剑交朋友什么的,那完完全全就是说谎吧?”
御剑怜侍正透过垂下的刘海的间隙偷偷观察这不知何时坐得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青年,正看见那张讨人喜欢的脸,展露出这满是真挚爱意的表情。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再听话,御剑怜侍刚刚啜饮到口中的那一小口咖啡立刻呛入喉咙中,猝不及防之下,他真的咳嗽起来。慌乱之间他感到身旁那人关切地挤到他身边来,伸出手想要轻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他连忙躲过对方伸过来的关切的手,扭过头去,以掩饰烧红的双颊上慌乱的神情。成步堂龙一则微笑着收回手,没有再主动开启什么话题,似乎正在体贴地等待着御剑怜侍平静下来。
沉默之间这位有着独特气质的男演员望向天空盘旋的白鸽,眼神变得悠远空阔,仿佛思绪随着那飞舞着的白色鸽群变幻着,逐渐飞向远方。他耐心地将纸袋中的面包掰成细碎的小块,重复着投喂鸽群的动作,明静深邃的蓝色眼眸此刻竟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魔力。
看到成步堂龙一放松的样子,御剑怜侍无声了吐了口气,他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能再这样自乱阵脚了,可是,这个令人心烦意乱的男人在他心中引动的涟漪并没有就此完全平息,他的双颊仍旧无法抑制地发烫,心中天人交战,百感交集,仍旧乱作一团,只能模仿成步堂龙一的样子,望着空中盘旋的白鸽,实则,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坐姿也显出僵硬不自然的状态,简短而生硬地问道:
“所以呢?”
“所以什么?”成步堂龙一眨了眨清澈的深蓝色双眼。
“所以,你打算做什么?我是说……以后。”御剑怜侍也意识到自己指代的不清,不得不强忍羞耻将自己的问题解释得清楚了些。尽管实际上也并没有清晰多少,成步堂龙一却好像听懂了,他会意地笑着,几乎没有思考便给出答案: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自己很想见到御剑。如果你允许,我会一直联络你,尽我所能地更多地和御剑接触。”
几乎不出所料的回答,那样真诚,完全感受不到让御剑怜侍不适的任何因素,却又好像没有什么实际的答案。御剑怜侍在心中暗自责备成步堂龙一的狡猾,他有些焦躁,不得不再度追问道:
“然后呢?没有更多了。”
成步堂龙一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
“我也会不间断地向御剑示好,直到御剑接受我的喜欢,或者是彻底不愿意再理睬我为止。”
“你……你这样……”
御剑怜侍将头压得更低,透过他垂下的银灰色发丝,只能看到他咬得发白的嘴唇。他恐怕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会那样清楚地表现在许许多多肢体的细节里,比如此刻,他攥紧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到指节都在发白颤抖。
成步堂……你到底还想怎样,你到底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才罢休?
御剑怜侍很想这样质问,可他却无法开口,因为他明白,自己其实知道答案的。羞耻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使他泄了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他迅速地低声问:
“你做这些,到底算什么?追求我吗?”
谁知,此话一出,却轮到成步堂龙一愣住,他先是难以控制地睁大了明亮的双眸,用惊喜到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御剑怜侍,那探究的眼神就仿佛在问“我是在做梦吗”。下一秒,他没能忍住,扭过头,发出一声发自内心的轻笑:
“如果你想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
御剑怜侍心中那压抑的巨大的羞耻与不安在他这样的目光里爆发了,变成自暴自弃的恼羞成怒,他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在那一瞬间,成步堂龙一难以置信的脸,让他以为对方将“追求”这个字眼当成了一个笑话!
“难道不是吗?”御剑怜侍怒声质问:“所以你这样跟着我,纠缠我,不停出现在我面前,到底算什么?你到底想要干吗?!我受够了,我本来就不应该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我可不像你这样无聊!”
说罢,他霍然起身,充满怒火的双眼瞪向成步堂龙一,咬牙道: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永别!”
“诶——”
就如同害怕成步堂龙一会伸手挽留一般,他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随便向着某个方向走去,此刻他只想逃离这个让他心烦意乱却又不负责任的男人,甚至不管自己的背影是否有些狼狈。走出了三四步,他才意识到自己手中还拿着那杯温热的咖啡,结果就是他不得不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砰”地一下用力将杯子砸在成步堂龙一的手边,随后再度转身扬长而去。
“御剑,你还没给我联系方式呢!”成步堂龙一就像听不懂那句“永别”一般,在御剑怜侍身后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的购票信息里难道没有电话吗?”御剑怜侍头也不回地喊。
“那我们可以约会吗!”身后成步堂龙一的声音里再次出现了那种压抑着笑声意味,御剑怜侍仍在气头上,他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句“我没时间”,便消失在了市政广场的尽头。
直到摔上自己那颜色艳丽的跑车的车门,御剑怜侍才逐渐冷静下来,他回忆起自己刚才的话,后知后觉地更加羞耻了。他懊悔地想,自己当时不应该说“没有时间”,而应该说“没门”。
08
弥漫着咖啡与烘焙红茶香气的小餐厅内十分安静,只偶尔传来几声愉悦的窃窃私语,与刀叉轻碰餐盘的声音。现在是午休期间,这里的客人相较于平时已算不少,却仍旧没有改变它安静的特质。仅有的一些声息也被流水一般悠扬的乐曲带走,只为这里的客人留下优雅宜人的气氛。
往常,这里是御剑怜侍短暂躲避纷扰的工作与人际交往的“安全屋”,只要坐在这个他往常最喜欢的角落的座位上,无论上午经历了怎样的心力交瘁,他都能很快重新变得从容不迫。
然而,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此时此刻,他坐在餐桌边,望着表面飘着细腻的彩色油膜的价值不菲的红茶,只感到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今天他信步走入熟悉的咖啡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留着尖锐发型的男人坐在他最喜欢的位置上,一边双手捧着杯子啜饮,一边向门口张望着。而那张五官柔和、富有亲和力的脸与令人过目不忘的双眼似乎已经引起了咖啡厅中的某些人的注意,只在一秒之间,御剑怜侍就已经感受到好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投到了成步堂龙一的身上。
他进门一瞬间的身影当然已经被那青年捕捉,成步堂龙一立刻向他招手,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这样子就仿佛在对身边那些偷偷观察着他的人说,“我要等的就是这个人”。御剑怜侍多想就此转身推出咖啡厅,可惜已经来不及了,下一秒他便已经感受到那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投射到了他的身上,此时此刻无论怎样表现恐怕都只会落人笑柄,除了直面“挑战”。他的尊严使他挺起胸膛,阔步走进餐厅,他的脸色并不友善,以那锐利的深灰色眼眸不断回瞪着那些向他投来目光的人,逐渐地,那些人或是低下头,或是扭过脸,都将目光移开了。而他转过头去,才发现成步堂龙一又在玩味地笑看他。
为什么那家伙就完全不受自己目光的影响,甚至还在笑?
御剑怜侍真想抓住成步堂龙一的领子质问他到底是由什么特殊材料制成,但他很快想起自己昨日恼羞成怒地逃走,下班回到家中后看到手机的短信箱中充满某个陌生号码的留言又不禁窃喜,羞耻的红晕再次偷偷爬上他的双颊。
最终他还是因为某些显而易见的神秘原因,硬着头皮坐在成步堂龙一对面的那个空座位上,表现得就如同没有看见这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轻车熟路地翻开服务生递过菜单,随意地要了一份平常最经常点的午餐,随后便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沓文件,装模作样地认真阅读了起来。
接下来直至菜品上齐,御剑怜侍都没有抬头再看自己对面的那位先生一眼,任他与自己问好、提起最近排练的剧本、邀请自己观赏明晚将在中央大剧院上演的剧目,全都不做任何回应。成步堂龙一也不急,只是时而冒出某个话题来,剩下的时间同样在悠闲地享受手中那杯咖啡,看上去就像他与御剑怜侍共同放松地午休,偶尔想起什么便说上两句,并不求什么回应,只要对方听到就够了。
御剑怜侍当然听到了,成步堂龙一悠闲自在的样子让他既心安又心烦,有种自己正在对一位盲人摆脸色的无力感,当成步堂龙一说到请他前往观看自己明晚的戏剧,并且说会给他留下那个第一排最中心位置时,御剑怜侍想起自己早已购买的那张边缘隐蔽位置的门票,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隐含得意的哼笑,就仿佛在说,“看我心情吧”。
菜品上齐后,面对着散发油脂香气的一个个小盘子,刚刚结束了上午辛苦工作已经有些饥饿的御剑怜侍终于还是禁不住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这时,成步堂龙一的午餐也一同上来了,望着对面那位颇有些名气的演员先生点的满桌油炸食品,御剑怜侍不屑地想,这家伙的品位是小孩子吗?这样想着,他才发现成步堂龙一今天穿了件粉色的帽衫,胸膛上印着一个凸出的爱心形状。粉色让人联想起恋爱,帽衫是可爱的休闲款式,却好像不适合这位有着惹人喜爱的相貌男士,穿在他身上,隐隐透出种笨拙到有点可爱的气质。
这家伙……搞什么……
看惯了正装打扮的成步堂龙一,这中学生一般的装束看得御剑怜侍不禁一愣,随后又连忙移开了目光。
嫩粉色的卫衣,配上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看起来就像青春爱情影片中的男主角,有一双十八岁少年清澈而对爱情充满渴望的眼。御剑怜侍不禁想起昨天他们分别时成步堂龙一遥遥问他的那句话。
可以约会吗?
青年带着笑意的询问仿佛仍在耳边。
……这种……是在约会吗?
御剑怜侍几乎要把头低进盛着奶油浓汤的汤盘中,却还是无法掩盖他通红的双耳。
如果御剑怜侍知道,自己一切自以为细微的表情在成步堂龙一眼中都明显得可爱,恐怕又会当场羞愤地拂袖而去,不过好在他并不清楚,因而使成步堂龙一还能偷偷饱览他羞涩的样子。今天特地穿着过于青春的衣服的演员先生一边欣赏着心上人惹人喜爱的样子,一边一口一口吃着缺乏味道的午餐,竟把味同嚼蜡的餐点吃得津津有味。
像是受到了某种鼓励,他开始更加兴致勃勃地与这个不会回话的约会对象聊天。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他像是个分享开心事的朋友一般,向御剑怜侍讲了很多他在巡演期间亲身经历的趣闻,还有些各个国家有趣的风土人情。起初御剑怜侍仍旧一言不发,不过成步堂龙一能够感受到,御剑怜侍的注意力开始逐渐向他集中,如果检察官先生有一双柔软的猫耳朵,恐怕会在成步堂龙一每次开口时灵动地竖立起来。
成步堂龙一是个极其有人际交往天赋的人,总是能将话题引向御剑怜侍喜欢发出评论的方向,几次之后,御剑怜侍还是坚持不住,接下了成步堂龙一的话题,尽管只是最简单的回复,也无疑助长了成步堂龙一的“气焰”。
当成步堂龙一说到,曾有一个舞台剧导演邀请他出演一个那个国家很有名的特摄片的男主角时,他听到本次用餐其间最响亮的一次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随即御剑怜侍今天第一次抬起头,紧盯着成步堂龙一。不知是否是错觉,成步堂龙一竟从那张僵硬的脸上看出了一种孩子气的期待,深灰色的双眼前所未有地明亮。成步堂龙一因为这从未见过的表情的出现而微微愣住了,仅仅愣了一秒的功夫,御剑怜侍便主动出言催促:
“然后呢?你答应了吗?”
虽然仍旧有点意外,但成步堂龙一好像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将几乎到了嘴边的“我看起来难道像是演特摄片的料吗”咽回了肚子里,逐渐露出一个笑容:
“很遗憾,我没有,因为那个时候我对这部作品的原作没有深入的了解,本着尊重原作的态度,我当时没有接受,不过我当时与导演说好了,等我了解了原作,期待和他重新合作。”
御剑怜侍脸上闪烁的期待立刻转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你原本可以先接下剧本再去了解原作的。”他甚至有些埋怨地喃喃。
“我想我当时是缺少一个了解他的契机。”成步堂龙一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了,但御剑怜侍却像是没有丝毫察觉一般,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满脸肃穆地向成步堂龙一详细讲解了有关于这部特摄片的“常识”,最终遗憾地感慨,关于这部特摄片有太多可说的,他甚至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好……可你已经讲了将近半小时了。成步堂龙一一边认真地侧头倾听,一边忍着笑在心中想。
御剑怜侍似乎对成步堂龙一仔细聆听的态度很满意,此刻,他或许正在心中赞美专业演员的原著素养,结束了对于这部特摄片的整体介绍,他短暂地停下了,用指节敲击着桌面,看上去正在思索下一个“专题”要讲些什么。这时,服务生送上了两份香草冰激凌慕斯,精致的长方形甜点上点缀着一朵新鲜的香草花,被分别摆在两个人的面前。御剑怜侍知道,自己并没有点这样一份甜点,答案只能是成步堂龙一点了两份。
在他一瞬间,他看着那朵奶白色的香草花与铺满表面的诱人的奶酪屑,有些懊恼地意识到成步堂龙一已经摸清了他的口味。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别扭起来,因为他再次面临,了一个和昨天相似的难题。
沉默了两秒,御剑怜侍轻咳一声,他手中捏着专门为慕斯准备的搪瓷手柄的小勺,双眼紧盯着香草花鹅黄的花蕊,迅速地轻声说:
“谢谢。”
专业演员有强大的表情管理能力,几乎不会让五官状态失去控制,除非忍不住。成步堂龙一赶紧假作擦拭嘴角,用餐巾挡住了下半张脸。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微妙的改变,御剑怜侍一边将冰激凌慕斯切下一个角,送入口中,一边急着转移话题一般,将要提起下一个关于那部特摄作品的“常识”,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响亮的闹钟铃声在安静的咖啡厅中响起,引来附近的几桌客人不易察觉地侧目。御剑怜侍一瞬间脸现尴尬,急忙掏出公文包中的手机,关闭了铃声。
这是他午休将要结束的铃声,迄今为止,他还从没有让这铃声在办公室之外的地方响起过,也就是说,他从未将一个半小时的午休休满过。
而今天,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忘记了时间,甚至还想再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我得走了。”御剑怜侍立刻站起身,服务生马上将他的风衣外套送来,整理外套的时候,他的脸色十分精彩,自然都成了成步堂龙一的“特殊藏品”,永久地被他珍藏在脑海之中。就在他想要买单时,成步堂龙一却说他还想再喝点什么,请他先不要买单。时间已经快要来不及,御剑怜侍紧张地在脑海里计算着赶回办公室所需要的时间,皱眉犹豫了一秒,同意道:
“好吧。下次我请你。”
成步堂龙一已经早有准备般地让服务生将自己面前没有动过的香草慕斯包进一个小盒子里,交到御剑怜侍手中。
“祝你有个美好的下午。”他随即站起身,向前一步走到御剑怜侍的面前。御剑怜侍的心跳陡然地加速了,在他的鼻端捕捉到一缕淡淡的海洋香调古龙水的气息时,警铃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下一秒,那原本如丝如缕的海洋气息,突然地铺天盖地地涌向他,他被一片行走的带着体温的海淹没了,在被成步堂龙一用双臂轻轻环抱之前,他只来得及闭上双眼。
“如果可以的话,请多想想我。”
那个男人的口,说遍了全宇宙最浪漫多情的台词,他磁性的声音早被温柔与韵律浸透,可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一位“职业男主角成步堂”,而是“恋爱新手成步堂”。笨拙,生涩,小心翼翼,暗含窃喜,就仿佛第一次偷尝糖果的孩子,还没学会压抑嘴角的甜蜜,这就是这一刻御剑怜侍听到的成步堂龙一。在这阵吹进他耳朵的海洋气息的风中,那听到了一个“造梦人”,为了他,洗去一身十几年积攒的熟练,转身投入梦境之中。
太近了,他真的感受到成步堂龙一温热的气息,就像丝绸一般拂过他,成步堂龙一的侧脸贴上他的耳鬓,就像是在践行一个不远的邻国流行的贴面礼,而御剑怜侍知道,这并不是贴面礼,因为他几乎感受到成步堂龙一柔软的唇面贴上他鬓角的触感。
御剑怜侍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秒钟的空白,像是坠入云雾一般,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就因着这一秒的空白,御剑怜侍最终也不知道那个云雾一般轻的吻究竟有没有落下。
等到意识回笼,成步堂龙一已经抽身回到他原本的位置,这个穿得像是恋爱中的大男孩一般的著名演员双颊也微微地红了,当然,相比之下,御剑怜侍白皙的脸蛋已经像是两颗熟透的苹果。那一触即分的瞬间带来的对方的体温很快消散如云烟,只有那淡淡的扰人心神的海洋气息还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鼻端,成了某种隐晦的证明。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成步堂龙一突然地拥抱了他,甚至与他脸颊相贴,这在这个国度绝对是不寻常的亲密的关系才能拥有的奢侈举动,两位年轻而英俊的男士在公共场合如此亲昵,使得那些原本就时不时投向他们的目光,全都灼灼地集中过来。御剑怜侍顿时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了高温的射灯下炙烤,灼热的感受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他再不敢与那些窥视者强硬地对视,反而狠狠地瞪了成步堂龙一一眼,那眼神之中埋怨他作为公众人物不知检点的意味几乎要凝为实质了。
“下午我可以发消息给你吗?”成步堂龙一却恍若未觉,还站在原地殷殷地望着他。羞耻、慌乱、愤怒,还有一种微妙的陌生的满足感和兴奋,无数情绪无声包裹了御剑怜侍,使他胸膛起伏,喉头滚动,他压抑着这些让他无所适从的情绪,盯着成步堂龙一那双真挚的眼,在他的喉咙中发出了如同猫咪愤怒时的低吟。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弓起脊背准备攻击的大猫,领口繁复的领巾化作猫咪的领毛,因为气恼的缘故,好像更加蓬松了。
最终,那猫咪却并没有发起攻击,他迈开步子,一阵风似的从成步堂龙一身边掠过,在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留下一句生硬的话语:
“随你!”
在这迅速低声的话语落地之前,御剑怜侍就已经快步地出了门,将成步堂龙一与所有窥视他们的目光甩在身后,手中还提着那枚装着香草冰激凌慕斯的小盒子。
一口气跑到停在店门外的红色跑车旁边,他像是急于摆脱一个纠缠着他的过于甜蜜的梦境。当身周的空气不再充满温暖的烘焙的香气,而是充斥着冬日特有的肃杀,他才停下脚步,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刚刚那一脚踏空便跌入无穷无尽的温柔海洋之中的感觉,是真实的吗……抑或,其实是一场梦?
昏暗的灯光,琥珀色的背景,咖啡的香气,香草与奶酪屑,还有那个带着略高体温的拥抱,这些事物在他的脑海之中织成了一张黏稠的大网,慢慢地收拢,将他困在其间。更因着那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秘的吻,他已经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向来自诩清醒理智的御剑怜侍,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做梦的那一天。
那梦境来得太突然,散得也无声无息,当他跑入深冬湿冷的空气之中,怀中那最后一丝他们的体温也消散了,留给他最后的纪念品,是鬓角一缕淡到快要无法察觉的海洋的气息。
难以名状的委屈后知后觉地袭来,御剑怜侍懊悔地想,自己当时不应该说“随你”,而应该说“管好你自己”。
09
梦境,是这个世界上最捉摸不透的事物,它来源于现实,将一切或是明朗或是晦暗的元素,在同一个盘子中晕染开,时而如同雨珠滴上新嫩的花蕊,时而又像月光下的雾霭云烟,瞬息之间光影交错,汇聚成一个装满未知的泡影,在阳光照射下来之前,梦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梦是莫测的,神秘的,充斥着未知的,来去不留痕迹的。跌入梦境的人,有的不知道自己在梦中,有的即使知道,依然心甘情愿。梦降临时,陌生人也能变为最甜蜜的情人,梦醒之后,梦中人会变回陌路人。
梦与浪漫,共享着相同的定义。
御剑怜侍走出检察局的大门时,并没有刻意去看腕表上的时间,但他知道,已经很晚了。市政广场是彻夜不会熄灯的,那位伟大剧作家的脚下围绕的射灯也不会熄灭,它们共同照亮着这座城市的心脏,还有它流转着不惜浪漫的灵魂。
闪烁的霓虹在不远处流转,中心广场的商业街区灯火通明,远远地还能听到在夜晚开放的酒吧中门口传来的音乐,手风琴声独特的质感让它随着风飘了很远,隐隐约约地飘进了御剑怜侍的耳中。而身后的检察局大楼漆黑一片,早就过了政府部门工作的时间,他应该是今天最后一个走出这个大门的,往日也经常是。带着风尘味的黑色风衣融入黑暗当中,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繁华背面孑然一身的孤独。
突如其来的冷空气让御剑怜侍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他的鼻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清甜味,这是雪夜特有的,或许等下这座城市会有一场雪,像这个季节常有的那样,星星点点,飘飘洒洒,落在路上,路灯上,与路人的肩上,未等开成片,便全部凋零,消散在黎明之前。
梦与浪漫与夜雪,共享着相同的定义。
那一刻,御剑怜侍忽有所感,他想到了那个像梦一样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他身边的男人,想到了他在这座城市中饰演的第二场“梦境”——那是货真价实的一场梦,一场开放在仲夏也凋零在仲夏的梦境,也是那位伟大剧作家为人津津乐道的作品之一。它讲述的故事也和梦境有关,是几对青年男女在梦的魔力的作用下,忘却原本的一切芥蒂与顾虑,奋不顾身地投入爱河。
在这部作品问世后的五百年中,每一个阅读过它的读者,都发出过有关“梦”的感慨,有人惊叹于“梦”的伟大,能够在呼吸之间就改变一个人的心,有人惊叹于“梦”的荒诞,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有人期待着有一天能够遇到这奇幻的“梦”,有人却恐惧着真有这样一天会在“梦”的影响下失去自我。
只有御剑怜侍知道,期待或是恐惧,什么都改变不了。梦降临时,一切挣扎都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难以自抑的感慨自心中涌起,御剑怜侍无可奈何地发现,自从那个男人出现在他的身边,居住在他脑海中的思绪变得越来越复杂,就好像,有一扇一直被他紧紧锁住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隙,许多他曾经认为多余的东西,偷偷自那道缝隙中跑了出来,出现在他脑海之中的每个角落。“梦”改变了他,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站在停车位前,御剑怜侍踌躇了片刻,最终放下了车钥匙。下雪前的夜晚,只要适应了那种清甜味,就并不是很冷,他想要沿着市政广场走一走,用久违的行走来沉淀脑海中纷纷扬扬的如烟的思绪。
信步走着,深吸着结着细小冰晶的肃杀的空气,御剑怜侍想,成步堂龙一太像一场梦了。他带着舞台上耀眼的灯光降临,没有任何征兆,他挥洒着生命燃烧时的汗水,将御剑怜侍的心神全部带走了。他的爱不讲任何逻辑,是闯进御剑怜侍井井有条的世界的一条野犬,违背他世界的一切规律而存在。他虽是可能出现在御剑怜侍的身边,却也虽是可能离开。有无数个瞬间他似乎吻了御剑怜侍的肌肤,这些可能存在的吻又都像梦一样消散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御剑怜侍如果再大胆一些,再主动一些,便要用力抓住梦的尾巴,乘着梦中那阵风,飞到深不见底的夜空上,摘下属于他的那颗星星。但他不会那样做,尽管有几次他几乎已经伸出了手,他还是没有那样的勇气,真正让自己不管不顾地跌入梦中。因为他时刻都在告诫自己,梦是有醒来的那一天的,一切温存都有尽头,梦境消散的那一刻,他要承受的是自深深的星空孤身坠落的寒冷,还有最终粉身碎骨的结局。
在他与成步堂龙一相识的这几十天中,成步堂龙一将“梦中人”的角色扮演得太好,御剑怜侍早已做不到时刻保持清醒。他习惯了成步堂龙一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出现,带着甜点或者鲜花,也有的时候是真的偶遇,那青年也至少会带给他一个发自内心的惊喜的笑脸。在街角,在种满藤本月季的面包房,在飞着白鸽的市政广场,在飘着香草与咖啡混合香气的咖啡厅,无论御剑怜侍在做什么,或是在去做什么的路上,下一秒,那个织梦的男人都有可能会出现在他的眼前,降临在他身边,伴随着那成为一种梦境象征的海洋气息,让他沉溺在那对深蓝色的眼眸。
有时,御剑怜侍甚至会产生某种错觉,在那些成步堂龙一曾经毫无征兆地降临过的地方,他经过时还能嗅到那海洋一般迷人的味道,看到那张温和地微笑着的面容。
就像现在。
御剑怜侍已经走到了他们时常会碰面的那一条满是面包店与咖啡厅的街道。面包店往往已经打烊,咖啡厅却在夜晚承担起酒吧的职能,隐隐有嘈杂声自一个个小小的店面中传出,不知何处传来吉他的声音,弹着一个带有特殊古典韵味的曲调,唱歌的人亦不知身在何处,他口中的歌词不知是哪一种语言,热烈的情绪却传递给每一个听到这歌声的人。
变幻的灯影自玻璃橱窗之中透出,照亮了御剑怜侍半张轮廓深邃的面孔,使他眉间的皱痕显得更加深刻,御剑怜侍此刻的心中满是无可奈何,他想要露出一抹苦笑,嘴角动了动,却因为面部肌肉轻微的僵硬而失败了。他想,自己好像又在做梦了。
如果不是做梦,他又怎么会在深夜的街头,看到那个男人向他跑来呢?
那个身穿深蓝色毛呢大衣的身影,依旧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在这个以黑白灰为基调的深冬,像是夜空与街道交界线上跃出的一簇火苗。那人影越跑越近,火苗跳跃着越来越大,渐渐地,御剑怜侍的眼中没有了其他的色彩,铺天盖地的灰白里,只剩下一团最为耀眼的红。
这梦境实在是太过真实,遥遥的,梦中人向他挥动着手臂,明明在变幻的光影之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却偏偏知道那个男人正在对他笑,明媚的,像是阳光下刚刚修剪过的草地,暧昧的,却又像琥珀色的蜜液中开出的花。
御剑怜侍无助地站在原地,他移不开眼睛,只能看着那梦的幻影越来越近,御剑怜侍看清了,他手中提着一只熟悉的小方盒。那一抹鲜红也越来越鲜明,火焰越烧越是肆意,将天地间的一切肃杀都卷入其中,成为它熊熊燃烧的补给,而成步堂龙一与御剑怜侍,就是火焰最中心的两个人。
“御剑……御剑!”
成步堂龙一还在奋力的挥动着手臂,熟悉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那笑容也逐渐真切起来,明亮如同星辰的眼眸中,他的身影也逐渐放大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梦的幻影竟然真实到令御剑怜侍瞪大双眼,他本以为这幻影将会在跑来路上、某一个瞬间里突然地消失不见,就如他从前遇到过的那些幻影,但这次不同,那幻影竟然真的跑到了他的面前,距离他一步之遥了!
“御剑!”
面前的人再度呼唤了他的名字,就算到了御剑怜侍的面前,他也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就像一阵风,裹挟着夜雪与海洋的气息吹来,在即将掠过御剑怜侍的那你瞬间,忽然用滚烫的手掌用力握住了御剑怜侍的手腕。
“跟着我,快跑!”
在那个瞬间,御剑怜侍与他之间的距离几乎为零,他在奔跑间找到了御剑怜侍的眼睛,将自己眼中那坚定的令人信服的光芒,传递到御剑怜侍的眼底。下一秒,他拉着还处在懵懂之中的御剑怜侍,向着他原本奔跑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奔去。
等等一下?!
手腕上传来握紧的力量,成步堂龙一灼热的掌纹几乎烙印在他的皮肤上,御剑怜侍这才后知后觉地猛然从懵懂中惊醒,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人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实体,根本就不是什么梦的影子!
“成步堂?!”
御剑怜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这么晚了,你在做什么?为什么在街上跑?!”
被成步堂龙一拉着,御剑怜侍也不知为何也受到了感染,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成步堂龙一对他说,跟紧他,就好像戏剧中最为热烈多情的男主,在一个飘着细雪的夜晚,决定要与他的爱私奔,到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角落。敲开了他年轻爱人的门,他不许他的爱人问,只是拉住爱人的手腕,用热烈的目光对爱人说,跟我走。然后他们便走了,细雪纷纷扬扬落下,他们一无所有,有的只有翻滚着热血的胸膛,和两颗向死而生的心脏。
“跟我走!”
成步堂重复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好遥远,像是就要消散在夜风之中。御剑怜侍别无选择,他的心脏跳得好快,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双腿,跟着成步堂龙一的脚步就这样越跑越快,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路过一条一片漆黑的小巷时,成步堂龙一突然地转了弯,如果不是被这个奔跑中的男人拉着,御剑怜侍甚至没有看到那漆黑的入口。小巷是两个独栋的店面中间可供行走的一天窄窄的路,被某位店主种满了蔷薇,带刺的干枯藤蔓爬满两侧的墙壁,他们不得不将脚步放慢,才不让尖刺划伤裸露的皮肤。但哪怕是这样的环境里,成步堂龙一仍旧紧紧握着御剑怜侍的手腕,没有丝毫要放开的意思。
“到底怎么了?成步堂,我们跑什么?”
御剑怜侍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嘘——”成步堂龙一回过头,用那提着小盒子的手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着御剑怜侍轻声一点,小心翼翼地向着巷口张望了一眼,这才边走边轻声说:
“别提啦,御剑,我们在被跟拍的娱乐记者跟踪呢!”
“什……?!”
“嘘——”
眼看着御剑怜侍眉头一点点皱起,马上又要发出大声的质问,成步堂龙一连忙再次以嘘声打断。御剑怜侍无可奈何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问:
“娱乐记者?”
“你不知道什么叫娱乐记者?”
此刻他们终于走出了那黑暗的小巷,站在透出光明的巷口,成步堂龙一左右张望,似乎在踌躇着不知选择哪个方向。又紧张地向后看了看,最终咬牙选了一边,继续拉着御剑怜侍沿道路狂奔。
“我、我当然知道,但是……到底哪里来的娱乐记者!”
御剑怜侍繁忙的工作生活从未给他留下过足够的运动时间,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迈开腿这样大步地奔跑了,跑了没多久,他已经开始喘气,仅靠还算结实的身体支撑着。而成步堂龙一的身体素质就和他的演技一样深不见底,跑了这么久,气息竟然丝毫不乱,御剑怜侍毫不怀疑这就是歌舞锻炼出的体质,他想,在这样快速的奔跑中,成步堂龙一甚至看上去还能唱至少三首歌。
“你忘了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了吗?”
御剑怜侍当然记得,想起来他还感到一阵莫名的怒火,两周前在他常常去的那家餐厅之中,成步堂龙一初次拥抱了他,或许有一个瞬间嘴唇甚至贴上他的鬓角。就是这样一个亲密的时刻,不知被在场的哪个人拍了下来,第二天便登上了各大媒体和论坛的热议榜单。他们的身份实在是太有话题了,无数猜测铺天盖地地涌来,然而他们都没对此做出任何的回应,倒是御剑怜侍的身份帮了他,他背靠的几方势力联合,让这件事的热度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被压了下去。不过,这也难怪,有谁会相信向来严肃古板、难以接近的检察官御剑怜侍,会和某位看起来颇为风流的著名演员幽会?
此时虽然平息,但再见到成步堂龙一时,这个向来懒散的家伙却都变得小心翼翼,回归到刚来到这个城市时的样子,鬼鬼祟祟地掩藏着自己的行迹,如今想来,也是在躲避着那些像苍蝇一般挥散不去的娱乐记者吧。
回头看见御剑怜侍满是困惑的脸,成步堂龙一继续解释道:
“我本来想去检察局大门等你下班,但你也加班了太久了,我只好在附近转转,不小心就又被记者跟踪了,哎呀!”
成步堂龙一长叹一声,他似乎想要懊恼地抓一抓脑后的黑发,却发现双手都被占用,想要挠头,只能先送来御剑怜侍的手,于是便强忍住挠头的冲动,继续攥着御剑怜侍的手腕穿街过巷。
“这倒是可以想象。但是成步堂龙一先生,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也要一起跑?”
御剑怜侍脸上那困惑的神情,快要使他的眉眼拧在一起。成步堂龙一突然笑了,他回过头,让远处霓虹灯光映亮他轮廓柔和的脸庞,那双眼眸闪了又闪,如同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吸引着满天的星屑落入其中。
那狡黠的笑容就仿佛在说,因为,我想带着你一起走,私奔到一个没有人看得到我们的地方去,私奔到属于我们的天涯海角去。
御剑怜侍的心脏怦然跳动。
转出一个巷口,御剑怜侍真的看到有个黑影徘徊在这条路的尽头,举着相机等待他们闯入视线,成步堂龙一小小地惊呼一声,连忙左右看了看,拉着御剑怜侍突然转向,跑进一个狭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的建筑缝隙。
“我们……明明可以分头跑的……这样就算被拍到也不会有现在这样奇怪!”御剑怜侍喘息着说,过度的呼吸已经有些使他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他说着要分头跑,却没有任何要甩开成步堂龙一的手的意思。
“我对这片街区更熟悉,也更知道怎么能甩掉他们,我都和这些家伙打交道很多年了!”
成步堂龙一说着几乎不算理由的理由,他们被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绑在了一起,在这一刻,他们的心中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拉紧对方的手,逃,逃出黑夜,逃到黎明,逃出由目光交织成的网,逃到冰川,逃到海洋,逃到雨林,逃到星空,逃到文明的尽头,逃到梦的源头,逃到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逃到忘记肉体的存在,将一切世间的纷扰全都抛诸脑后!
“御剑,”成步堂龙一突然语气坚定地说:“拉紧我。”
下一秒,他们冲出了那个缝隙,眼前是一片豁然开朗的世界,霓虹灯肆无忌惮地闪烁着,每面橱窗都闪着耀眼如白昼的光,形形色色享受着夜晚生活的人们,欢笑着从一个橱窗到另一个橱窗,从一个吧台到另一个吧台,音乐声不绝于耳,如同浪潮般吞没了这两个突然闯入的外来者——他们在不知不觉间,竟跑到了最繁华的路段上。
然而此刻,他们再顾不得那样多了,下定决心后,只有不停地大步向前。许许多多道目光投向突然出现的奔跑着的他们,窃窃私语传入御剑怜侍的耳朵,他咬牙,目不斜视地望着成步堂龙一的背影,在他的耳边只环绕着一句话,成步堂龙一用那样坚定的语气对他说,拉紧他。
奔跑,奔跑,在或是不解或是好奇的目光中不停地奔跑,挤过一浪又一浪的人群,摆脱一首又一首歌,穿过一片月季花丛,衣摆带走零星几点叶芽;越过面包房门口货架,险些将其撞倒;路径一面面闪烁的橱窗,引得橱窗内的人们频频侧目;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他们跑过一块明亮的巨大灯牌,灯牌上印着的是一个对着镜头微笑的英俊男人,与灯牌下方跑过的那戴着火一般红的围巾的青年,有着相同的面容。
可他们并不是同一个人。灯牌上的人虽然眼含深情,嘴角带笑,却自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他是天上星,将每一分光都平分给了望着他的人,就像这灯牌无差别地照亮每一个路过的人们。可是那光明又那样的遥远,谁要将手伸向他,才知道那光是冷的,透过指缝洒下来,无论如何也握不住。可是灯牌下跑过的这个青年,笨拙,热烈,真诚,不顾一切,不遗余力,不留遗憾。他是那颗星星,为了一个地上的某个人一跃而下,舍弃了满身的星光,成为一个有着真切爱恨的赤子,他是那个织梦人,纵身跳入自己编织的美梦中。
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轻,像是一步一步地扔掉了灵魂中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地丢掉了拖累着他们的躯壳,最终剩下两条纯粹如同初生的灵魂,踩着人间的霓虹,踩着星星投下的光的锁链,踩着夜晚低垂的云,越跑越高,越跑越远。在御剑怜侍的眼中,他已经不是在奔跑,他终于用力地抓住了梦的尾巴,乘着梦中那阵风,飞到了深不见底的夜空上,摘下了属于他的那颗星星。
那颗只为他一个人闪耀的星啊,他的织梦人,他的梦之影!
跑过一条又一条繁华的街道,他们终于将喧嚣的灯光与目光甩在身后,向着黑夜深处跑去。他们已经遗忘了最初摆脱跟踪的目的,在他们的心中,没有真正的目的地,但在这场奋不顾身的旅途中,任何一个瞬间,都可以埋骨。
在跑去一个漆黑狭窄的巷子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他们大口喘息着,很长一段时间里说不出任何话,他们都已经在刚才那场不遗余力的脱逃中筋疲力竭,却又从未如此轻松过。成步堂龙一仍旧没有松开紧握着御剑怜侍的手,寂静无声的夜色里,他们交织的喘息那样的清晰,仿佛两人已在黑夜中彼此交缠吞噬,融为一体。
喘息声渐渐平息着,不知道是谁先抬起了头,当回过神来时,他们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深深刻入了对方的影子。
好近,起伏的胸膛几乎要贴在一起,私奔这个疯狂的命题让两颗心都跳得快要爆炸了,他们的血液在为了彼此而沸腾着。
而他们的眼眸之中倒映出的对方的身影如此狼狈,大衣上沾满灰尘与干枯的叶片,无论是围巾领带还是领巾都系散乱,熨烫整齐的裤线也已经消失,发丝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之上,双颊因为兴奋与过度的呼吸而滚烫发红……但在那两张看似狼狈的脸孔上,却有着两对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双眼,其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彩,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狭窄巷道,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噗……”
一声突兀的笑声划破了寂静的夜色,不知为何,成步堂龙一突然地笑了出来,起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很快就忍不住转为了开怀大笑。
“你笑什么?”御剑怜侍严厉地质问他,可是下一秒,他也笑了出来。两个人就这样在这狭窄都无法并排行走的巷子里,一同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有多久没有这样放纵地笑过了?他们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或许自从他们成为“大人”,就再也没有被这样毫无来由的快乐与安定击中。他们越笑越是尽兴,仿佛胸膛中有什么郁结的东西就这样消散在了深冬寒夜的空气中。
他们没有喝酒,却好像比酩酊还要醉了。
终于停下来时,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好像没有那样漆黑了,浓郁的黑夜被撕开一个看不见的裂口,天上的星星眨眨眼,就有星尘簌簌地落到人间来。这些细微的星尘飘荡在清甜的夜风里,盘旋着,飞舞着,缓缓落下,微弱的光点连成一大片,将黑夜都点亮了。
下雪了。
他们再度沉默下来,不约而同地仰起脸,望着由雪屑拼凑成的星空。雪屑落在他们的脸上肩上,就如同没有存在过一样,神奇般地消失了。
“我原本买了你爱吃的香草慕斯,”成步堂龙一逐渐低下头,望着手中一直提着的那只小盒子,话语中有分辨不清的情绪在暗涌:“真可惜,摔得不成样子了。”
“没关系。”御剑怜侍立刻说。
“打开吧,没关系。”
成步堂龙一抬起头,再度望向御剑怜侍的眼,一秒,两秒,他终于松开御剑怜侍的手腕,将手中的盒子打开了。
展开的洁白纸盒之中躺着狼藉的泥泞,乳白色的慕斯已经碎得沾满纸盒的四壁,奶油夹心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盒子之中就像是暴风雨过后留下的纯白色的废墟,在面目全非的世界中心,还有一抹安然恬淡的奶黄色——是一朵新鲜的香草花,静静绽放在废墟与泥泞之中。
成步堂龙一用手掌虔诚地托着那片纯白色的废墟。他没有说话,却有他的心脏在替他说话。
吃掉吧,吃掉我能给你的一切,尽管只剩下一片狼藉。只要你不嫌弃,就都吃掉吧,这已经是我唯一所剩。
御剑怜侍毫不犹豫地拿起盒子里被奶油污染的小勺,一口,一口,缓慢而坚定地将那慕斯的废墟填进口中。他真的饿了,他要吃掉一整块,把盒子的四壁都刮干净,他从来没有这样有食欲过。
在这个下着雪的寒冷漆黑的夜晚,两个自人类的世界中出逃的人,他们一无所有,甚至没有能用来取暖的火柴。他们有的只有彼此的体温,还有一块摔烂了的香草慕斯。
“好吃吗?”成步堂紧盯着御剑怜侍的双眼,眼看着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一口一口地缓慢地将全部的慕斯吞入腹中。
“你为什么不尝尝呢?”吃光最后一块慕斯,御剑怜侍抬起头,不闪不避地回望着成步堂龙一。
他望着他,他也望着他,目光交汇的第二秒,御剑怜侍的脊背碰上了冰冷的墙面,成步堂龙一突然向前欺身,将御剑怜侍抵在墙上,用力地亲吻了他的嘴唇。
10
“人的一生会做很多梦。”
寂静,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只有一道光自无限高的天穹洒下,照亮了一个站立身影。
那是一个青年,他有着世界上最明亮的双眼,像是一片明静的湖水底沉着无数镜子的碎片,他的眼眸之所以如此令人过目难忘,是因为那其中沉淀着千千万万片破碎的梦的影子,月光自无限高的夜空洒落时,那些梦碎片都反射出或明或暗的光点,呈现出最绚烂的颜色。
那光明明自无限高的空中洒落的,可不知为什么,却好像是自他身体中发出的一般。在这个黑暗的空无一物的世界里,他的唯一的柔和的光源。
“梦并不只是一场幻影,一次虚无缥缈的邂逅,梦是一段路,一条通道,一次脱离现实、穿梭时空、抵达浪漫的旅行。”
他继续说着,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他那饱含波光的双眼没有聚焦地望向前方的一片虚无,就仿佛在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由他心底最炽热最深情的梦境组成的人,一个纯粹的梦的幻影。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人,他们的使命,是为人类编织梦。”
青年温柔有磁性的嗓音如月光般朦胧地流淌,在每个句子之间都会有一个既长又短的间隙,长到足够让雪落下,短得不容一颗心沉淀休息。
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并不只停泊了他的心,还有几万条寂静的灵魂,屏住呼吸,静静地注视着这唯一的光。
此时此刻,那些注视他的人都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受——这个站在世界中心发着光的青年变了,与三十天前他首次亮相时,有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微妙变化。
那时的他,虽然眼含深情,嘴角带笑,却自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像是天上星,将每一分光都平分给了望着他的人。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青年是那样的热烈真挚,他是那颗星星,为了一个地上的某个人一跃而下,舍弃了满身的星光,成为一个有着真切爱恨的赤子,他是那个织梦人,纵身跳入自己编织的美梦中。
“织梦人,既是梦的表现者,又是梦的一部分,他们来自真实,却将变幻为梦里的身份与形象,为人们带来一场场最真实的虚幻。他们投身于梦境,是最靠近梦的人,他们为别人编织梦,自己却是梦得最深的人。”
说着这句话时,他已经不是那个梦外的人。
他是织梦人,他是梦之影,他是梦本身。
“三十个夜晚,三十场梦境,我们一起从摇曳在宫廷舞池中的身份高贵的青年男女,到仲夏夜林中飞舞的精灵。在这里,情感被放大,浪漫被吹捧,浮夸被宽恕,每一朵红玫瑰都绽放出爱情的色彩,每一位年轻人都有机会将生命献给爱情,那些人们渴望的、珍惜的、却罕见于现实的品质,都被淋漓尽致地展现,无论结局是悲是喜,都会给予善恶美丑最公正的评判。”
青年的声音越来越高,伴随着他追忆那由三十场有着不同色彩的梦境,那曾经付出的激情再度被点燃,压抑在他内心最深处某种情绪如同蕴含着无限力量的海,逐渐变得汹涌难耐。
话音已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陡然变得轻柔,如同一声鹅毛一般的叹息,缓缓飘落。
“这就是梦……”
“三十场梦的盛宴,让我以为这幻景之中的狂欢永远也不会结束了,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一切相聚都会以离别做结。今晚已经是第三十个夜晚,也是最后一个夜晚,过了今夜,我们都只是流连在深夜街道上失魂落魄的灵魂,我们寻找着,向下一场梦奔去。这就是我们人生的意义。”
人生啊,多令人唏嘘的词。在那静静聆听着他的致辞的那些灵魂之中,泛起一片难以言喻的情绪的涟漪。
就在这时,青年的话锋回转。他仍旧保持着那样寂寞的站姿,却好像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身体内附着的那条躁动的灵魂。
“一个月太短暂,我拼尽了全力,却还是留下遗憾。”
他的叹息充满了奇妙的感染力,在这一瞬间,一种名为遗憾的气味,开始无声于黑暗中蔓延。
“但在这座城市里,我留下了我整段人生中最绚丽最疯狂的时光。”
“这一个月,我也在一场大梦里,忘记了我是谁,忘记了我要去哪,我不遗余力地在梦中舞蹈,将我的生命都燃烧,只想让这场梦燃尽一切,让我不要在梦醒后还留有遗憾。”
是的,他已经尽了他的全力,奋不顾身地奔赴了一场梦,一场只属于他的梦。他说着这些事,像是在梦的尾声回望整场梦境,平静地看着梦中疯狂的自己。可是他平静的语气中却深藏着无限的陌生的情感,他体内那片海洋已经无法抑制地沸腾了。那些正在注视着他的灵魂之中,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感同身受,却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位由内而外沸腾着的青年究竟有一场怎样的梦境。
而那个人同样只是静静地听着,凝视着这漆黑的世界中唯一的光,在这个夜晚,他也仅仅是千万做着梦的人中的一员。
“可是遗憾终究会有的。”压抑着汹涌情绪的声音却那样的温柔,就好像在柔声地安抚他心碎的爱人:“在这个世界上,每一秒都会有千千万万的梦绽放,每一秒也都会有千千万万的梦境凋零,绽放得最恣肆的梦,却不一定会结出果实,真正结出果实的梦境只是几百几千几万梦境之一。”
“对于其他没能有一个体面结尾的梦境,遗憾就是最甜美的果实。”
没有谁的人生是不存在任何遗憾的,在那一瞬间,每一条灵魂都被深深地触动了。原本就寂静的夜色,变成一片遗憾会聚成的湖,就算是一片羽毛一般轻的叹息,也会在这片寂静的湖水里沉没。
此刻笼罩在青年身上的,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绝望,就连他也会沉没在那遗憾汇聚成的湖水里,慢慢地下沉,下沉,永无止境,没有尽头。
可是,又有一道光洒落了,那是来自他灵魂深处的光芒。正在那无尽的冰冷湖水中下沉的青年,忽然睁开了眼,在无尽的温柔的绝望最深处的那点希望,映入他深邃的眼眸。他的语气中,竟带上了平静的笑意:
“可是亲爱的,你知道吗,梦是不会醒来的。”
“人的一生会做很多梦。在一场梦境的结尾,我们会马不停蹄地奔赴下一场梦,遇见新的人,组成新的故事,这就是人生。人生就是由许许多多梦境组成的,一场最真实的大梦。”
自空中洒落的光晕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黯淡了,青年仍旧那样站着,他的嘴角带着几乎无望的平静的笑容,就好像合上了一本故事书,将书中的跌宕与悲欢都封存在纸页里,而他已经逐渐离那些悲欢远去。不知为何,他明明是笑着的,却让所有注视着他的人,感受到一种淡到麻木的悲伤。他的双眼望着黑暗的某一处,逐渐有了聚焦。那双湖水一般深邃明澈的眼不知为何好像更加明亮了,在那其中闪烁着的,是泪水吗?
“我们的故事要结束了。”他平静地说。
“感谢陪我做梦的你,感谢这场瑰丽的梦,感谢梦中一切的相遇,也感谢那些不圆满。正是那些不能尽兴的梦,敦促着我们不断行走,去经历一个又一个崭新的梦。”
要结束了。无声无息间,两片闪烁着梦境一般柔光的天鹅绒幕布,自两侧缓缓推移,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在那一刻,尽管早就已经有了准备,一阵无声的骚动还是出现在人群之中,人们不舍的心愿汇成洪流,可在缓慢而坚定地合拢着的幕布面前,那洪流却显得如此无力。
“再见。”
青年的声音陡然变得遥远。
“再见!”
他高声重复。
“再见,不能为彼此停下脚步的我们!”
那青年将满腔汹涌的情感,都凝在眼眸中,他像是眼看着那场奢侈的美梦渐渐远去,忍不住再次向前追出两步,然后,他向着一片漆黑的台下,深深地一揖。
这是一位演员最后的谢幕。
千言万语,无从出口的,都在这一揖之中。他维持着行礼的姿态,直到帷幕合拢了最后一道缝隙,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一道温柔到悲伤的祝福,轻轻地飘落,逸散在黑暗中:
“让我们到下一个梦中再相聚。”
11
墙壁上,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虽不是烛火,却给人一种苟延残喘的摇曳之感,在金属发黄的墙面上分割出一个明暗的交界。
铺着印花地毯的走廊中,就连脚步声湮没在无声里。
成步堂龙一自走廊的尽头走来,在他的身后,有一扇半掩的门,透出刺眼的光明。门的那一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掌声,喝彩声,还有挥洒的音乐声,构成了这场演出最后的色彩。所有的这一切,伴随着他缓缓走入这条不长的走廊,都已经被远远地遗落在了上一个梦境之中。
今夜是三十天中的最后一天,也是这场以戏剧为名的狂欢的尾声,在首个夜晚扮演了万众瞩目的男主角的成步堂龙一再度登台,为这座城市献上了这首波澜起伏的乐章的最后一个音符。当舞台幕布合拢,音乐响起那一瞬,预示着梦醒时分的灯全部亮起,某种莫名的情绪在他胸膛之中无声决堤,热流淹没了他,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尽管他在致辞时表现得那样平静,那一刻,他还是感动酸涩封缄了他的喉头。
好难受,将自己从一场恣肆的梦中割裂抽离的感觉,好像灵魂被剥去了一层外皮,裸露出敏感的柔软之地。
在这个世界上,或许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成步堂龙一这样眷恋舞台,也不会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全情投入地去演绎一场梦。
更何况,他原本以为会有结果的,最终却也只是一场春梦,变幻莫测,来去无踪,它来时毫无征兆,结束时也毫不留情。
他要走了,明日便离开,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会去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停留。
他才明白了人总是要道别的,有的时候道别并不像戏剧中所写,是一场冲突碰撞,或是悲壮的生离死别。只是某一瞬间,两个人的眼神交错,手臂轻拂,彼此擦肩,互道珍重,然后各自走入清晨或黑夜,从此一别便是永恒。
真正的结局,往往就是无疾而终。
没有不甘吗?怎么可能。可是似乎人到了某个年龄,就已经失去了执念的力量,就算是发过誓一定要得到的,最终错失,也无话可说。就像流星划过时闭眼许下的愿望,无论当时付出怎样的真情实感,当那愿望没有实现时,却也不会怨怼流星。
他的心脏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只是觉得麻麻的,苦苦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不见,就这样留下了一块小小的真空。
走出那扇分割了两个世界的门,走入演员专属通道,其他的演员早已通过这个通道回到休息室,走廊中只剩他一人,背后那个世界透出光亮,将他的影子在老旧的印花地毯上拖得老长。
在推开门那一瞬间,成步堂龙一便看到了,在这寂静无声的通道之中,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男人抱着双臂,站在那道壁灯的光线划分出的分界线的一侧,他身穿黑色的风衣外套,身形隐没在黑暗之中,肩胛倚靠在灰白的墙面之上,他低着头,风衣的领子竖着,将他的半张脸遮挡,垂下的刘海将模糊的光影投射在他的脸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成步堂龙一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沉默着相对而立,久久不语。万语千言,怎样能开口却避开“分别”的话题?如果不能,就让一切都溶解在无言之中。
他们都清楚一个事实,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是经不起考验的,世界太大了,人那样多,两个人转身走入人海,比两滴水流入海洋还要夸张。转瞬之间他们便会相隔半个星球的距离,各自继续本来毫无交集的人生轨迹。就算道别时说了“期待再见面”,就会有再见面的那一天吗?就算想要勉强留在对方身边,两个有着截然不同人生的人,又能走多远?
不切实际的梦,终究是梦。梦醒了,梦中人就是陌路人。不管接不接受,一旦道别,就是永远。
今夜,已经是属于他们的最后的夜晚。
终于,成步堂龙一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语气艰难,隐含着颤抖:
“御剑……”
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呼唤对方的名字。
“你在等我呢。”
他能做到的只是着眼于当下。
可是御剑怜侍却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仍旧保持着沉默的姿态,缓缓地,自风衣的立领之中,露出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孔。成步堂龙一这才意识到,今天的御剑怜侍似乎与此前见过的都不同,他的双眼之中有着细密的血丝,看起来十分疲惫,可是那灰色的双眸却明亮得惊人,在其中隐隐有两朵炽白的火焰在燃烧和跳跃着,那火焰虽然微末,却有着顽强到可怕的生命力,仿佛要将自己与映入其中的身影一同焚烧殆尽。他的胸膛起伏着,就像有什么压抑许久的东西,终于要冲破现实的阻碍,倾泻于世间。
“今晚,你要在哪过夜?”
御剑怜侍的声音很低,成步堂龙一惊讶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打量着今夜全然陌生的御剑怜侍,和那对有些发红的双眼。成步堂龙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倒映在对方眼眸中的自己,有一双相同的发红发亮的眼眸。
在那一瞬间,成步堂龙一的心脏被某些陌生的感受击中了,血液自他胸膛之中无声地沸腾起来。
他明白了御剑怜侍的意思。
既然梦总要结束,既然明日便是永别,那不如点一把火,趁着还有一夜的梦可做,将这段回忆付之一炬,在心上留下永久的烙印——总好过如清晨的露水一般,就这样无疾而终!
“跟我来。”成步堂龙一忽然一把攥住御剑怜侍的手,再次用坚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随后,他像那个夜晚他们荒诞的“私奔”一样,不管不顾地带着御剑怜侍奔跑,他要逃走,这一次,要逃出梦境与现实的边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让世界在他们的身后灰飞烟灭,今夜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燃烧的身影。
火焰已经燃烧起来,顺着他们的搏动的血管,流遍全身每一个角落,无声无息,却又摧枯拉朽无往不利。他们都不再压抑任何感情——爱与恨与欲望,交织着紧紧交缠,全部毫无保留地倾泻到对方身上。刚刚坐上车的后座,他们便开始不顾一切地亲吻,疯狂地向对方索取,甚至忘记了自我,如同干渴到濒死的旅人看到了海市蜃楼中的甘泉,啃咬,吮吸,用一切能够实施的行为,倾诉着自己的渴望,几乎要将对方的灵魂吞吃入腹。他们剧烈地喘息,如同两只抛弃了理智的野兽,一边延续那个疯狂的吻,一边凭本能爱抚对方的身躯。那是一种最原始的肉欲,与食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一刻他们都想到了那块被摔烂的香草慕斯,糜烂的,泥泞的,却又是那样洁白,散发着诱人的甜腻,在低贱不堪的奶油味食欲深渊之中,还盛开着一朵圣洁的白色花朵,那朵花就是爱情,而他们都是爱的食客,举着刀叉,争相露出最贪婪的一面。
就在今晚,他们都是贪婪的食客,也是彼此的香草慕斯。
推开酒店的房门,他们立刻开始急切地撕扯彼此的衣物,原本体面的布料被扯得凌乱不堪,揉成一团,扔了一路,然后他们赤裸着身体陷入床褥之中,如同毫不犹豫地拥抱着对方跌入爱欲的地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肌肤厮磨的温度从未如此高,干燥的湿润的柔软的坚实的,所有的触感混合在一起,他们都拼尽全力开放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感受着对方、接纳着对方,好像要将对方牢牢地刻印在身体的感受中,伴随着忘我的亲吻和啃咬,在彼此身上留下肆意的吻痕与咬痕。他们不约而同地让自己陷入疯狂之中,抛弃了一切自我防护,甚至忽视了快感,他们想要的是疼痛,只有肉体上的痛苦让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在接纳或者被接纳,只有肉体上的疼痛能让他们短暂地忽略自己快要被火烧空的心脏已经疼到麻木。
偌大的房间中,只有肉体厮磨碰撞的声音与剧烈到失控的喘息声,自成步堂龙一拉起御剑怜侍的手开始奔跑,他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无论怎样开口,都绕不开诀别的话题。
今晚没有告别,只有一把大火烧光一切,一直燃烧到天明。
直到他们都精疲力尽,疼痛和麻木让他们连翻身的力气也失去了,成步堂龙一枕靠在这个慷慨地敞开自己的一切接纳了他的男人胸膛,他珍重地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的体温、呼吸与心跳,就连那表面一层薄薄的细汗也让他眷恋。他伸出手掌,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极其轻柔地落在御剑怜侍轮廓分明的脖颈上,以世界上最轻柔的方式摩挲一枚吻痕。他实在是太爱御剑怜侍了,从产生兴趣、发生好感,再到义无反顾地陷入爱河,他像一辆缺失了制动系统的列车,电光石火间便冲入了令他粉身碎骨的深渊。而那爱意竟还在与日俱增,他已经尽力了,倾尽了自己整颗心,爱到脱力。对御剑怜侍的爱像是一把尖刀,拨开他心头的软肉,直直刺到心底,刺得好深,刺得好疼,他终于用手握住了那刀柄,却又舍不得拔出。
“御剑……”
他第一次开口了,却立刻将声音咽回了腹中,因为在他的耳中,自己的声音竟然颤抖得那样厉害,他的张口好像打开了一扇原本紧闭的门,门里是一片汹涌的大海,霎时间,酸涩的海水涌了出来,倒灌入他的喉头的双眼,好烫,他双眉紧锁,用力地闭了闭眼,才没使那海水自双眼中涌出。
又过了好久,他才终于像是脱力一般轻声说:
“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是我第一个情人。”
沉默再次降临。成步堂龙一用余光看到,他紧靠着的那具温热肉体的主人,轻轻地闭上了眼,像是一座灰白色的雕像。良久,他才抬起头,轻抚了成步堂龙一的脸颊,哑声说:
“晚安。”
12
天已经亮了,自那丝绒质地的厚重窗帘外,透入星星点点的光辉,空气中弥漫着彻夜狂热的气味,烟幕与灰尘被丝丝缕缕的光线打量,像是深海中缓慢流动的水流。
寂静,笼罩着这个房间。
成步堂龙一醒着,但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灰白色的天花板,那双浸透着深蓝光芒的眼眸从未如此晦暗空洞过。他没有起身换衣服,也没有收拾行李,昨夜扔了一地的衣物仍在原地,他就只是默默地躺着,而他身边空空如也,曾经有过的另一个人的体温早已消散了。
他是一个有着可怕行动力的人,只要想到了就会去做,且少有做不成的事。可是这一次,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之中,他第一次有了一种失去全部力气的感觉,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好像心脏彻底地空了,整个世界和他再没有半分联系。
他的眼前还萦绕着那时的情景:黎明时分,晦暗的光线刚刚透入窗帘,还不足以看清同床人的脸,御剑怜侍按掉了震动的闹钟,悄无声息地坐起,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坐着,成步堂龙一想,御剑怜侍是在看着他,用漫长而深刻的目光看着他,就像在看他最后一眼。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了,缓缓拾起地上皱成一团的衣服,一件一件,将它们重新拼凑在自己的身上,这个过程就像是昨夜那抛却一切的狂热的一次倒放,每将一件衣物拼贴至熟悉的位置,他就更像原本的自己一分,也就离昨夜的他远了一分。直到将所有衣服都穿好,拉紧繁复精致的领巾,他又成了那个冷淡克制的御剑怜侍,那个让自己远离沉沦幻想的永远体面的御剑怜侍。
他又在床边站了一会。
不知为何,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了成步堂龙一的脑海中:
御剑怜侍在犹豫,是否要叫醒他,做最后的道别。
不,不对,御剑怜侍一直在道别,这是一次漫长的目送,这本身就是一次无声的道别。在爱面前,他们都是懦夫,无论怎样开口,都免不了漫长的抽丝剥茧的痛苦。不如就让一切结束在沉默中吧。
御剑怜侍走了,当他转过身,他的脚步再次变得坚毅且毫不留恋。成步堂龙一心想,是啊,这就是那个他爱着的御剑怜侍。
他当然醒着,只是没有睁眼,他一夜未眠,却也没有起身,甚至没有睁开眼看看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
他和御剑怜侍一样,认为最好的告别就是没有告别。
酒店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前台打来的电话,提醒他航班还有三小时起飞。他这才缓慢地爬起身,头像宿醉一样昏沉,姿势也已经酸软无力,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禁也露出嘲笑的神情。一夜之间,竟能让一个人憔悴成这个样子。
他缓缓弯腰拾起了地上的衣物,忽然间,有一件小小的物体自上衣的袖口中掉落,伴随着清脆的“啪”的一声弹起,滚落到了房间的角落。
成步堂龙一的双眼缓缓睁大了。
那是一枚纽扣。是原本被钉在一件红色西装胸口的一枚纽扣!
浑身的血液自凝固到沸腾,只需要一瞬间。在那一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洪水一般涌入他空洞的脑海——那是他们的初遇,他在台上,那个男人在台下,他从未感受过那样灼热的目光,尽管那个男人连注视都是克制的,他却敏锐地从中感受到一片火海。他拉起了那个男人的手,像是受到了命运的感召,他们在光影变幻里舞蹈,在所有人的视线中拥抱,他们偷偷地交换了眼神与心跳,而他将代表心脏的那颗纽扣,放入了御剑怜侍的袖口。
我的心已经属于你。这是那枚纽扣真正的含义。而那枚纽扣最终却被御剑怜侍无情地退回了。
而此时此刻,他的手中正静静躺着一枚纽扣,一枚来自御剑怜侍心口的纽扣。
闹钟响起,提示着他航班的临近,但他却充耳不闻。在他的世界里,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轰鸣。他抓紧那枚纽扣,向着门外全力跑去。
此时,距离航班起飞,只剩下两小时二十五分。
13
“时间差不多了,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本院就宣布开庭了。”
寂静的法庭上与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御剑怜侍笔直地站在检方席位上,既没有回话,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真正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只是执行着一套既定的冰冷的程式。
他没有反驳审判长的话,证明他对于就这样开庭不存在什么意见。可是就在这时,法庭厚重的门外传出隐隐的骚动声,审判长也被那声音吸引,暂时放下了法槌。
“等等!”
法庭的大门被推开了,一名的青年推门而入,他跑得很急,衬衫与黑发都已凌乱,尽管样子有些狼狈,可他的双眼却明亮而坚毅,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的成步堂龙一。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法警,看着那青年坚定的样子,放也不是拦也不是,就这样眼看着成步堂龙一跑到了检方席位前。
御剑怜侍皱起了眉头。
他没想到成步堂龙一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总是让他手足无措的青年,一定要逼他做出最后的道别吗。
“你怎么来了,航班不是在上午吗?”他低声问。
“你忘了东西。”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不闪不避地盯着御剑怜侍的眼,坚定地回复道。说着,他摊开掌心,露出里面的东西——一枚黑色的纽扣。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御剑怜侍的脸瞬间红了,他开始感到愤怒,甚至是委屈,他扭过头去,就好像再也不想看到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男人。
“当然不是。因为我也忘了东西,一样重要的东西。”成步堂龙一缓缓露出一个微笑,一字一顿道:“我忘了我的爱人。”
说罢,他将惊讶地睁大双眼的御剑怜侍用力地拥入怀中。听审席上响起一片哗然。
14
“我们都知道,由剧作家成步堂龙一先生创作并执导的音乐剧《梦之影》,是一部脍炙人口的经典之作,至今仍火爆于全世界各大剧院之中,可谓是戏剧界的一棵常青树了。而就在今年的新年档期,改编后的《梦之影》还将被搬上荧幕,由原作者成步堂龙一先生监制,以电影的形式和观众们见面。借此机会,我们的节目请到了著名剧作家、戏剧导演、演员,成步堂龙一先生,做一次深入的访谈。有请——”
女主持人清亮的嗓音传出,随后便是观众们热烈的掌声,放置于桌面的笔记本电脑正在播放着《星光之城》栏目最新一期访谈,电脑前,一位相貌英俊五官深邃的银发绅士正在认真地翻阅一叠文件,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那正在播放中的节目上。掌声过后,又有一个柔和却带有不容拒绝魅力的男声传来,爽朗地向观众与女主持人打着招呼。那位绅士这才勉强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将目光投向了播放着节目画面的电脑。
当那个有着英俊柔和面容的著名演员的身影倒映在他眼眸中,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深邃,原本锐利的灰色双眼有了一瞬间的失焦,就仿佛透过那张变亦不变的英俊面容,溯回了十几年的时光,在时光的尽头,看到了一对摇曳的人影。
“我们都知道您曾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演员,有没有饰演过什么令自己印象最深刻、最想分享给大家的角色呢?”
“当然啦,你这样问的话,我可是有好多想分享的故事呢。”
“那就说说您认为最特别的一个角色吧。”
“最特别……那应该要数大概九年前饰演的大将军了吧,那是我职业生涯唯一一次接触特摄呢。”
屏幕前戴着黑框眼镜的绅士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脸上呈现出专注的神色。
“说到这个,我记得之前的访谈里您也有提到过,曾经拒绝过一次饰演大将军的邀请,是这样吗?”
“是有这样的事。”
“那后来为什么又接受了大将军剧组的邀请,并且饰演了主角呢?”
“哦,其实很简单,导演第一次邀请我的时候,我对大将军的原作还缺乏了解,本着尊重原作的态度我拒绝了邀请。不过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我和大将军有了一次让人印象深刻的‘邂逅’……”
屏幕中那位身穿深蓝色燕尾服正装、手打了一枚纯白色精致领结的剧作家,开始用他生动而富于表现力的语言,讲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有趣的故事。屏幕前那位绅士就这样怔怔地听着,很久没有其他动作,不知是正在专注聆听,还是早就已经出神了。
在这个话题后,主持人与剧作家又聊了很多其他方面的话题,显然,那位剧作家先生很擅长聊天,在舞台之上的两个人欢笑不断,看起来就像是两个亲昵的好友,节目的气氛越发热烈。随后,主持人终于将话题引向了这次节目的主题:
“距离《梦之影》这部音乐剧首次与观众朋友们见面已经有七年了呢。”
“是啊,一转眼就过去很多年。”
“从七年前开始,这个故事就在不断地打动着观众,我想这次搬上荧幕之后,会有更多观众感受到它非凡的感染力吧。”
“希望如此。”
“其实我本人就是《梦之影》最早的那一批忠实粉丝,曾经几次去剧院观看,我还看过您饰演的那版男主角呢。”
“真的?那应该有六七年的时间了吧。”
“是啊,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在这个故事背后绝对有您亲身经历的影子,您饰演这个角色就像在演自己一样。”
剧作家听后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也能看得出来?我的演技有这么好?”
主持人立刻配合地露出玩笑被揭穿的微笑,回道:
“您的演技好那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我确实听到过一些‘传闻’,这些传闻在很多年前就有了,传说《梦之影》这部作品完全是根据您真实经历改编的,不过您在各种访谈之中一向是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态度呢。”
剧作家调整了一个更加舒适的姿势,让自己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交叠双腿,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
“我早知道话题肯定会回到这里来。”
主持人对剧作家的态度毫不意外,顺着他的话语说道:
“看来您已经做好了会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准备了,为这个问题准备好答案了吗?”
剧作家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淡,原本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死海的深邃眼眸,忽然泛起了粼粼波光,就好像这个问题触动了他的心弦,将他拉进一段记忆最深处朦胧的岁月。
“对于想知道这个问题答案的女士先生们,我感到很抱歉。因为这段回忆是我私藏的‘宝藏’,是我不愿意拿出来与大家共同欣赏的,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他突如其来的严肃的神情让主持人与观众都受到了感染,在那一瞬间,他们每个人的脑海之中,都以想象力补全了剧作家早年时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透露,因为我想你们也有了自己的猜测吧。”
“那是我最初也是唯一的恋人,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一个人。”
他语气飘忽,在现场无数观众的注视下,用最温柔的手法,揭开了那段往事的面纱。那双深邃难以看透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忽然间改变了,变成一泓清澈见底的湖水,水中沉淀着的星光,正是破碎的梦的影子。
那双眼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自从他作为剧作家走下舞台后,就很少有人有机会见到了。
坐在荧幕前的绅士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他的魂魄像是被什么带走了,很久很久之后,才默默地垂下了眼睫。
就在这时,他房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身穿松散家居服的男人拿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他无关柔和英俊,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双眼,竟是刚刚在节目中接受采访的剧作家。与在荧幕中看到的不同,近距离观察那张颇具魅力的脸孔,还是能够在眼下分辨出一些浅浅的皱痕的。而那些时光留下的皱痕,却为他平添了几分深邃成熟的气质。
“哦?局长先生,偷偷看我的访谈呢?”他笑起来,眼底的皱纹更加明显了,此刻却不像节目中那样令人捉摸不透,反而像年轻人一样有些青涩的可爱。
屏幕前的绅士不为所动,他向后靠在办公椅的椅背上,舒展双腿,展露出一个优雅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姿态,勾起嘴角嘲讽道:“我在自己家里观看自己合法伴侣的公开节目,你倒是说说,哪里是‘偷偷’了?”
成步堂龙一顿时哑口无言,他眨眨眼,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御剑,你这张嘴可比年轻时候还要不饶人了。”
刚刚还颇有些高傲姿态的御剑怜侍听后,立刻仰起头,微扬的眉尾透露出他内心的得意,他故作姿态地梳理了一下银灰色的刘海。轻哼一声,侧头瞥向他的伴侣:
“说到‘年轻’,麻烦大剧作家先生解释一下,‘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一个人’是什么意思?听上去就像你和你的‘初恋’早就分手了一样。怎么,这么不想让人知道你已婚的事实?”
这话语问得尖锐,谁知,成步堂龙一听后竟有些羞涩地笑起来,像年轻时一样,抬手抓乱了自己脑后的黑发:
“那不是因为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更有故事嘛。让他们猜去好了,大概做梦也想不到,《梦之影》的女主角,早就是我的‘妻子’了!”
在御剑怜侍的笑骂声中,成步堂龙一放下手中的托盘,压低身子向他的伴侣索讨着一个不讲道理的吻。托盘中除了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还有一块点缀着香草花的乳白色慕斯蛋糕。自仍在播放着节目的电脑屏幕之中传来剧作家的声音,如同在讲述一个在时光尽头模糊了身形的温柔的故事:
“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人,他们的使命,是为人类编织梦。”
“梦并不只是一场幻影,一次虚无缥缈的邂逅,梦是一段路,一条通道,一次脱离现实、穿梭时空、抵达浪漫的旅行。”
“织梦人,既是梦的表现者,又是梦的一部分,他们来自真实,却将变幻为梦里的身份与形象,为人们带来一场场最真实的虚幻。他们投身于梦境,是最靠近梦的人,他们为别人编织梦,自己却是梦得最深的人。”
“其实我们都是织梦人,也都是梦中人,我们总是马不停蹄地从一场梦境赶赴另一场梦境,从一次邂逅赶赴下一次邂逅,从一次别离赶下一次别离。”
“梦是没有醒来的那一天的,在梦里,我还爱着那个人,永远。”
“只要有爱,就能在下一场梦中再相聚。”
** 他是织梦人,他是梦之影,他是梦本身。**
** 他们是彼此的织梦人,彼此的梦之影,彼此的梦本身。**
\ End.
编后语
本篇完成于2023年7月,录于文本《city of stars》中承蒙厚爱,初次解禁,才发现已经是两年半之前的作品,恍如隔世又恍如昨日啊。
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