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御】恶魔自杀干预热线竭诚为您服务
** Summary:**
自杀死去的人会直接下地狱?
当御剑怜侍在纸上写下“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死亡”时,一个蓝眼睛的刺刺头恶魔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他号称地狱已经人满为患,所以派出专人来干预自杀,防止自杀者直接下地狱导致地狱人口压力增大。在御剑怜侍放弃自杀前,恶魔会一直陪伴在御剑怜侍身边,通过引动他的各类欲望,让他生出对人间的留恋。食欲、物欲、睡眠欲,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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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到近乎凝固的绝望笼罩着寂静黑暗的房间,坐在办公桌前的黑影背对着透出淡红色月光而紧闭着的大窗,如同一尊被无形重负压在肩上而动弹不得的石像,绯红月色勾勒出的轮廓久久没有任何动静,要极力分辨才能将他与那逐渐吞噬一切的黑暗区分,认出这是一个正静静坐着的男人。
为何久久没有动作?是因为太累而沉沉睡去,还是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机?
就在连悄然路过的死神都将要上前探探他的鼻息时,他终于动了。那条抓握着暗红色吸水钢笔的手臂突然颤抖了一下,仿佛自噩梦中惊醒。随后,面前原本空白的纸张上,出现了一个词:
“检察官。”
房间之中并没有开灯,借着背后透入的月光,男人看着面前被映成淡红色的纸张,恍惚间,脸上显露出一丝无助和茫然。他对着纸上孤零零的一个词皱起了眉,就如同,那并不是自己在刚才的那瞬息之间写下的一般。
他有些惊讶,却又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平静。
原来……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原来自己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也对……其实他早已有了某种预感,不过还在冥顽不灵地苦撑罢了。
想到这里,他似乎想对自己算不得漫长的人生报以一抹最擅长的讥笑,最终却只化为眉间愈发深重的皱痕。他那个伴随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名字浮现在脑海之中,闭上眼,细细感受缠绕在这姓名纸上摆脱不掉的功过因果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诸多纷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它们从头细数,然后毫不犹豫地挥笔将其全部斩断,只留下那个孤立无援的姓名,落在纸上。
“御剑怜侍。”
他的笔没有停,仿佛害怕自己会后悔一般,迅速地补上了紧接着的一个词:
“选择……”
写到这里,他的浑身都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复杂而汹涌的情绪无声地涌出,恐惧、悲伤、绝望,释然、满足、解脱,织成大网,汇成海洋,将他已经撑到极限的灵魂温柔地包裹了。
他看着纸上那个颤抖不已的字眼,竟然,感到一阵父亲怀抱般的安心。
“死……”
父亲,原谅我。
他终究还是笑了,暗红色的吸水钢笔落下,就这样补完了人生潦草的绝笔。
“亡。”
就在这一个字眼在纸上成型的那一瞬,房间之中的黑暗陡然变得更加浓郁,寂静得像是一块凝固在深海的冰川。
怎么回事……?
那并不只是光线的变化,而是整个空间中的氛围都发生了改变,就如同原本敞开的一只盒子,突然被无声地阖上了,幽森与未知的恐怖正从难以观测之处逸散开来。就连沉浸在复杂情绪之中的御剑怜侍都察觉出了不对,暂时地挣脱了出来。冷风吹透他的背脊,战栗沿着神经无声蔓延,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就在刚才光影变幻那一瞬,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酷似人类的影子,投射在办公桌上,一闪而过。
在背后。
谁?!
御剑怜侍下意识地猛一转身。多年与罪恶斗争蓄养出的敏锐直觉与反应在这一瞬起了作用,他双目如电,仿若一只警觉的猫。这里是检察官办公室,就算没有了主人,也不是什么孤魂野鬼能够染指的。
可是下一秒,他愣住了。
没有人。只有不知何时洞开的窗户,还有自窗外涌动的夜色中,透入丝丝夹杂着微甜气息的冰冷夜风。
怎么回事……
难道是幻觉?
男人的双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皱到最深,他感受到已经绷至极限的神经微微颤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他听到了自己止不住悸动的心跳声。
不对……不对不对……
面前的景象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这一切都昭示着刚才不过是他神经过分紧张之下出现的错觉,然而,焦虑的感受并没有消失,那种莫名的不协调之感也实实在在地纠缠着他。他的额头逐渐浸出冷汗,一只手有些神经质地摸上自己的脖颈,在那里,他摸到了一道极细的凸起的痕迹。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御剑怜侍,冷静,快思考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比如……谁把窗户打开了?!
思路到了这里,他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感受到如此的不自然——他平素是没有打开办公桌后那扇窗的习惯的,今夜,他更是没有自己曾打开过它的记忆。所以,到底是谁把它打开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变得更加焦躁,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无数谜团与答案揪成一团,某个结论像是要冲破层层迷雾一般在他心中左冲右突着,却始终不能真正浮现。他看着那洞开的窗户,恍然之间,好像看到一张没有牙齿的漆黑巨口,要将他的灵魂一口吞下。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爬满了他的全身。他缓缓转过身去,面对自己的办公桌。
没有人,背后也没有人。映入眼帘的只有桌面之上那张签着他姓名的生死状,还有一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过分鲜艳的花。
到底……怎么回事……我到底怎么了?
男人的思绪越发混乱,呼吸也失去了平稳,焦虑之感愈演愈烈,他右手无意识地扼着自己的脖颈,几乎修剪到肉里的指甲神经质地抠弄着那道不知是什么的细细凸痕。
下一秒,那道线一样的凸痕被他的指甲破坏了,针扎一般的刺痛传入脑海,在淡淡的极微妙的血腥味在夜风中晕染开的同时,他切切实实地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投映在桌面之上。
那身影曲着身子,一时间分辨不清是想要自窗口爬入,还是试图爬出窗口,纵跃而下。
“谁?!”
御剑怜侍惊愕之余,再度下意识转身,一阵比刚才更加彻骨的寒冷席卷了他,一个声音不断地在他心中激荡着:这里可是十二楼!
转身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个影子的主人。
一个男人。准确地说,那是一个穿着立领长风衣的男人,由于背对着月色,他的面孔笼罩在一片浓郁的阴影之中,只能看到黑色风衣的里面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装,以及,在他模糊的面孔之上,睁着一对映着摄人心魄的幽蓝光彩的眼眸。
那不是属于人类的眼眸,而是一双没有眼白和瞳孔的眼,轮廓柔和漂亮的眼眶中,像是被人镶嵌了两枚莹莹的碧玺,甚或两泓澄澈神秘、仿佛能沟通另一个世界的湖。自那对没有眼白与双瞳的眼眶四周,男人的脸皲裂开来,脸皮的裂缝延伸向到脸颊之上,皲裂的纹路酷似两对张开的翅膀,而细密的裂缝之中、那神秘人的皮肤之下,同样流转着幽蓝的光芒,似乎这只是一副酷似人类的皮囊,而皮囊之下流转不息的蓝色火焰才是他的本体。
更加骇人的是,在那个男人的背后,张着一对巨大的黑色皮膜翅膀,就如同传说中常常出现的真正的恶魔一样。不同的是,那双翅膀的底端正静静燃烧着幽蓝的火焰,让那翅膀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鸟形神话生物的羽翼。
令御剑怜侍惊讶地是,这个男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蜷起身体将要爬出窗户的姿态,正相反,他悠闲地单手撑脸,慵懒随意地坐在窗框之上,双腿交叠着伸展,风衣下摆同样燃烧着熊鸟绚烂尾羽一般的蓝色火焰,在夜风之中百无聊赖地摇曳着。如果此刻他的手中能够端上一杯浮动着奶泡的咖啡,便会无限接近于一位正在不情愿地加着班的白领。
在看到那男人身影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御剑怜侍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可是,那人看到他回头,只是像某种巨型鸟类生物一般,轻巧地歪了歪头,仿佛在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请问你是御剑怜侍先生吗?”
那个男人毫无征兆地开口了,与如影随身的恐怖压迫感形成鲜明对比的,他的声音清澈、温顺,甚至带着礼貌的笑意,相比于酒店大堂为顾客提供服务的殷勤前台也不遑多让。
御剑怜侍没有回答,他仍旧眯着眼,警惕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十二楼窗框上的存在。
男人毫不在意,语气仍旧柔和亲切:
“就是你要自杀?”
……我?自杀?
御剑怜侍对这个陌生的字眼有了反应,他的眉头困惑地动了动,似乎一时间看不透这个词语与自己之间的联系。但那种莫名的焦虑感还在煎熬着他,在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时,他的右手正在烦躁地不断破坏着那道细细的凸痕,使令人感到不安的腥甜不断在空气之中蔓延开来。他感到事情越发不对劲起来,而最为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然还没有冲出去推开办公室的门,喊来刑警抓捕这个可疑的不速之客,甚至,他连一点点那样的想法都没有产生。
看到他困惑的样子,反倒是那个古怪的长着皮膜翅膀的可疑男人产生了自我怀疑,不知为什么,御剑怜侍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却能够感觉到,他在那一瞬间挑了挑眉,似乎下一秒就要掏出工作簿反复检查自己是否记错了门牌号。
好在他的手中还掌握着证据,于是在迟疑了片刻后,他抬起一只苍白的、指甲修剪的手,指了指御剑怜侍背后的办公桌,或者说,桌上的那张字条。
“我看到了哦,你写的。”
御剑怜侍下意识地侧头,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看去。“死亡”这个词汇上,漆黑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月光之下,隐约呈现出诡异的蠕动感。
那确实是他写的,但也确实不是要自杀的意思。一瞬间他想要为自己辩解点什么,又因为证据就在眼前而感到有些百口莫辩。
“你不是要‘选择死亡’吗?”
御剑怜侍再度微微一惊,连忙转过身去,因为刚刚那声音离得那样近,几乎就是在紧贴着他耳后的位置发出的。而下意识转身的他,鼻尖几乎贴上了那张苍白泛青的脸。那不速之客竟在他看桌上纸条的一瞬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的头顶处,以一种不似人类的姿态悬浮的,伸着爬满青筋的脖颈,用那双没有眼白和瞳仁的眼直直地盯着他。
极轻微的“咕噜”一声,两片半透明的肉膜自眼头到眼尾一闪而逝,那怪物竟是用酷似鸟类的第三眼睑完成了一次“眨眼”的动作。
一股浓烈的摄人心魄的诡异甜味扑鼻而来,令他舌尖与后脑同时发麻,在这样近的距离上,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怪物的真容:与想象中的狰狞不同,除了那双不似人类的眼与眼周羽翼状的裂纹,男人的脸上再没了什么恐怖之处,黑发整齐后梳,五官轮廓柔和流畅,称不上有多俊美,却透露出几分普普通通的亲切感来。而他那双睁得圆圆的蓝眼中,正带着人类远不能理解的纯粹与清澈。
而他布满暗青色血管状纹路的脖颈上,佩戴着一条深蓝色皮质项圈,中间悬挂一枚色泽金黄的黄铜吊牌,上面有着“XXXVII”的铭刻。(注1)
那怪人将头向左歪歪,再向右歪歪,真像极了一只好奇打量着御剑怜侍的鸟。
不知为何,看到了那个男人平平无奇中带着亲切的面孔,御剑怜侍悬着的心反而落了地。就如同,他一直惶惶不安地等着谁能向他伸出援手,而那个他等待的人终于出现在了他面前。然而,他还是无所适从地脱口而出:
“你是谁?!”
闻听此言,那名不速之客突然咧嘴,露出了一个颇具亲和力的笑容。御剑怜侍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嘴角越裂越高,近乎将整张脸割裂成两半,口中细密的一排排利齿若隐若现,还是禁不住感到头皮发麻。
紧接着,怪人抬起一只苍白的手。“啪”,清脆的一声响指在寂静的黑夜中炸响,就在那脆响发出的一瞬间整个办公室包括走廊中的灯,都像听从了他的指令一般亮了起来,霎时灯火通明,温暖的感觉充塞了这间办公室,将刚才令人不安的恐怖黑夜逼退到了窗外。
穿着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风衣的怪人,像是完成了一场出色的魔术表演一般,向着御剑怜侍浮夸地一鞠躬,用他那诗人一样感情丰富的声音高声道:
“恶魔自杀干预热线,竭诚为您服务?”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阵鼓点,随之,振奋人心的音乐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将他二人围在了当中。御剑怜侍的脸颊毫无征兆地红了——那竟然是大将军的主题曲!
听到这个被某种不知名魔法唤起曲调,蓝色火焰怪人的表情也隐约凝固了一下,紧接着,他扭过头去,对脸上即将暴露的笑容进行了欲盖弥彰的演示:
“噗……你最喜欢的背景音乐还挺别致的嘛。”
当然,可怜的怪人先生可以向所罗门王发誓,他绝没有嘲笑御剑怜侍的意思,或许他只是觉得一个迷恋着子供向特摄片的严肃成年人有点可爱,又一时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然而那笑声听在御剑怜侍的耳中,则变成了一种残忍的耻笑,因此他立刻恼羞成怒地涨红了脸颊:
“你读了我的心?!”
随即他气恼地双手一拍桌面,拿出了在法庭之上逼供犯人的架势,大声道:
“麻烦你现在立刻马上对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不论你是谁,都别怪我将你清除出我的办公室了!”
那怪人见“服务对象”这样动怒,连忙露出带着点谄媚的笑容来,却暴露出满口森森的利齿,反倒有些瘆人。他一打响指,让办公椅转动着来到了御剑怜侍腿边,桌面上早已干涸的茶壶主动向杯中倒出了飘香四溢的红茶。
“请坐。”
他双手轻压,御剑怜侍立刻感受到一股柔和温暖的力量,殷勤地将他按到椅子上。御剑怜侍抱起手臂,刚要指控这自来熟的怪人擅自乱动他办公室内物品且对他的问题避重就轻之罪,那人便毫不犹豫地开口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传闻,自杀的人是会下地狱的。”
他顿了顿,身影忽然出现在御剑怜侍的办公桌对面,凭空地坐着,双腿悠闲地交叠,拿起桌上另外一个氤氲着茶香的杯子,抿了一口,态度轻松得如同正在和好友品尝下午茶,这才终于不紧不慢地说出了下面的话:
“关于这个传闻,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
“是真的。”
“自杀的人是真地会下地狱的。”
说着,他再度打了个响指,办公室内的荧屏伴随“滋啦”一声亮起,御剑怜侍惊讶地看着里面显现的画面——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还有里面彻夜不休的工作者,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深深地疲惫,而其中的一些显然已经有些绝望了。
这时,怪人娓娓道来的解说传入他耳中:
“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进步,社会成员的精神压力也越来越大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在人类世界中,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人选择自杀,他们的数量已经快要比因为有罪而下地狱的真正恶人更多了。”
怪人再度打了个响指,荧幕之中那些努力工作的可怜人类突然以令人作呕的可怕方式迅速溶化成扭曲的血肉,随后坍缩消失,屏幕开始激烈地闪烁,伴随着“滋滋”之声,无数色块扭曲冲突,好像有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即将浮现。怪人并没有在意这些,只是悠然地继续着他的讲述:
“而每天能够受到救赎离开地狱的灵魂是有限的,远远没有因为各种原因下地狱的人多,这就导致地狱的人口数量急剧膨胀,环境问题和社会问题越来越明显。”
他的一番话初听上去逻辑通顺,仔细思索却又觉得说不出的诡异——地狱也会有社会问题和人口问题?那点不自然不协调的感受始终萦绕在御剑怜侍心头,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他细细的神经依旧在颤抖,双眼紧盯着那闪烁得越发剧烈的电视荧幕,在某一个瞬间,他好像看到有一只鲜血淋漓的没有皮肤的爪子,突然从荧幕中探出,很快则又被一团不可名状、人类绝对无法理解的存在抓了回去,这使他莫名的焦虑情绪愈发严重,右手几乎抠进脖颈那道凸痕之中,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颤抖,额头上满是细小的汗珠。
刚才在屏幕中一闪即逝的恐怖存在似乎造成了某种无形的波动,怪人转头看向那似乎即将打开一道地狱之门的闪烁的荧幕,礼貌地笑了笑,挥手将其关闭,那荧幕随之恢复了寂静的黑色。只听那怪人继续述说道:
“为了从根源上缓解人口问题,地狱——以防万一你不知道,地狱本身是有意志的——地狱做出了一个决定,想方设法地减少自杀者还有错误地下了地狱的无辜者,至于对付那些该下地狱的罪人们,我们还有其他办法。”
“地狱派遣一些善于交际的恶魔专职此项工作,让它们来到有严重自杀倾向的人身边,陪伴、疏导他们,用各种方法唤起他们对人世间的留恋与对未来的希望——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至于我,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无上的所罗门王座下第三十七柱魔神(注2),我的名字叫菲尼克斯。如果你觉得这个设定太复杂,也可以按照刚才那个比较简单的版本来理解——我是恶魔,是来帮你找回丢失的幸福的恶魔。”
说到这里恶魔又笑了,且喜欢性地抬手,温和敦厚地抓了抓脑后的黑发。他的背后,突然有一条细细的闪着皮革光泽的细尾巴,蛇一样地探出了头,如同有自我意识一般,摆动着箭头状的尾端,朝御剑怜侍招了招“手”。
“不过……”停顿了片刻后,恶魔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还有一个新名字。你可以叫我,成步堂。”
成步堂……当这三个字出现在御剑怜侍的脑海时,他的焦虑情绪到达了顶峰,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不对劲……这一切的一切,看似都有一个通顺的逻辑,但是在很多他无法指出的细节处,都有令人不安的扭曲感。就比如,为什么自称“菲尼克斯”来自“地狱”的恶魔,会有这样一个听上去和他的风格极其矛盾的日本名字?且,这似乎没办法拆分成名与姓而组合……就好像这是一个被他偷窃得来的音节,他不分青红皂白地用它做了自己的新名字。可奇怪的是,他又是发自内心地不愿意去怀疑、提防这个恶魔。
一种矛盾正在御剑怜侍心灵深处斗争着,情感上,他正因这个恶魔的到来,而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安宁,而还没有彻底被说服的理智,却在不断拉响着警铃,这样理智与情感的割裂正是他不安与焦虑的根源,尤其是,当他意识到自己正在逐渐被说服、理智不和谐的声音正在愈来愈微弱时,那种莫名的恐惧与焦躁几乎的思绪抱死。
不对……不对不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位自称成步堂的恶魔还在喋喋不休地做着自我介绍,似乎浑然不知那唯一的听众已经陷入了可怕的混乱之中,他的讲述在御剑怜侍的耳中逐渐变成一种扭曲的嗡嗡声。
“停!”
御剑怜侍猛地惊醒,因为他的手腕正被一只爬满青筋的苍白手掌握住。那手掌与想象中的冰冷截然不同,似乎透着恶魔体内不断燃烧的蓝色火焰的温度,带着令人安心、治愈伤痛的温热,而它握着御剑怜侍手腕的力道也透露出一种温柔的强硬。御剑怜侍茫然地抬起头,正对上恶魔成步堂那双没有眼白和瞳孔的冰蓝色眼眸。他完全无法想象,那样一双与人类截然不同的眼能传递出如此鲜活的人类情感——担忧、心痛、严肃,这些似乎是传说中的恶魔并不具备的情感,但此刻都鲜明地呈现在成步堂的眼中。
“停停停,别抠了!我真怕你抠着抠着脑袋掉下来,到那时候不死鸟也救不了你啊!就当我拜托你,别伤害自己了好吗?再抠这道伤口,我就去找个伊丽莎白圈给你套上!”
御剑怜侍此刻虽仍旧有些迷茫,可是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像受伤后被禁止舔伤口的猫一样,头顶一个喇叭状头套的滑稽场面,忍不住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猛地将自己的右手抽回,下意识地远离着那双幽蓝的眼睛,这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道,而自己的脖颈一侧,痛、麻、痒的触感在同一时间出现,让他的眉头不禁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惊愕地意识到,自己几乎修剪到肉里的指甲,缝隙中满是暗红的血污。再看自己映在办公室穿衣镜中的身影,原本白皙光洁的脖颈一侧,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那血痕直逼颈侧的动脉,让人看得心惊肉跳,毫不怀疑它再深上两三毫米,大概率就将会危及生命。然而这伤口却并不是一道新伤,正相反,它看上去早就无声无息地攀附上御剑怜侍脆弱的脖颈,此时已经几近愈合,只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痂。
御剑怜侍的心中陡然涌起一瞬的后怕,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无意识地破坏的那部分血痂,就位于颈动脉正上方。他一直神经质一般地抠着这道已经愈合的伤痕,已经将这段创口抠得血肉模糊,看上去就像是要将自己脖颈的皮肉从大动脉处撕开一般。
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在御剑怜侍脑海中一闪而过。
难道……我真有自杀倾向?
不、不可能!
尽管他下意识将这个猜想严厉地否决了,但还是不可遏制地感觉到了心惊。在某一个瞬间,他的潜意识好像终于发现了,他其实并不那么了解——或者说,故意忽视了——一些自己内心的真正感受。
“哎……”
他的耳边传来成步堂略显无奈的叹息声,随即,那长相亲切的面孔又靠近了。御剑怜侍刚想警惕地后退,却看到这位恶魔自口袋中掏出一块纯白的手帕,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轻轻擦拭他脖颈处一塌糊涂的血迹,然后将那已经被血迹污染的手帕轻柔地按在他的伤口上,并示意他接管用手帕按压伤口的工作,直到伤口止血。
“御剑。”
恶魔的声音变回了温柔干燥的质感,他的音量放得比刚才更低,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位如精神紧绷到极限的猫一般的人类朋友。他温热的手掌覆上御剑怜侍的双臂,直直盯着对方的冰蓝色双眼之中,那真切的疼惜几乎化作一种恳求:“你的焦虑倾向真的已经很严重了,不能再继续忽略下去了啊。”
一秒后,御剑怜侍像是应激反应一般,略显失态地将成步堂一把推开,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得飞快,感到自己发烫的血液在血管中迅速地奔涌。就在刚才,是他过激的自我保护本能发挥了作用,他几乎本能地抗拒着来自外界的超越限度的关切,将它们视作一种危险,而成步堂对他的疼惜实在太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快要真的沉浸其中,这真的太危险了。
他迅速扭过头去,来掩饰自己面颊上一抹微红,拿出自己最为强硬的语气,厉声道:
“你不是来阻止我自杀的吗?那好,我很高兴地告诉你,我从未想过要自杀,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的工作指标已经完成了,所以限你在我耐心耗尽之前,立刻离开我的办公室,否则无论你是恶魔还是别的什么,都要以私闯公务人员办公区域罪受到惩罚!”
御剑怜侍不断用余光迅速地观察着那名恶魔的反应,出乎他意料的,成步堂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竟然渐渐眯起,其中的清澈转为一种能够刺痛人灵魂的冷冽。
“你说你不想自杀……?真是倔强啊。”
伴随着他的语气转冷,房间中的气温仿佛都降低了,头顶的吊灯突然闪烁起来,滋滋之声如同无数只细小的蝙蝠在尖啸着。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办公室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御剑怜侍再一次地感受到了自身后敞开的窗户中吹入的冰冷夜风,不同的是,这一次,那扇窗像是连通着另一个不可名状的世界,从中灌入的风如同细针一般刺骨,霎时间就让御剑怜侍的一侧肩膀与脸颊爬上了一层薄霜,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与恐惧使他剧烈地颤抖起来。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御剑怜侍根本不能预料到那看起来友善亲切的恶魔会突然发难,甚至他还来不及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的本能却已经告诉他,自己陷入了极其可怕的危险,就在刚刚,恶魔已经化作了某种他无法窥探也难以想象的存在,一种锐利的危机感扑面而来,比直逼脖颈的子弹和刀刃还都要更具压迫力,竟使御剑怜侍感到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直立起来,体表出现了轻微的刺痛感,本能在他的脑海之中拉响了警铃,他心中只来得及浮现出一句话:这次真的死定了!
然而,他却没有产生半分的不甘,连他自己也没能意识到,在死亡到来的瞬间,占据他脑海的,竟是一种轻松的释怀,他下意识便闭上双眼且仰起头,仍旧以一个体面优雅的姿态,迎接着死亡划过脖颈的时刻。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直到他惊疑不定地睁开眼,都只感到颈侧微微发冷。
但那种使他心跳如鼓的危机感并没有散去,这证明恶魔并没有离开。御剑怜侍刚想要小心翼翼地探明情况,忽然感到嗅到一阵甜腻到让人舌根发麻的冰冷气息——那是恶魔的气息。还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他右侧脖颈那刚刚止血的伤口上边传来冰冷湿滑的触感,如同一条浑身裹满黏液的细蛇蜿蜒而上,一直到他耳侧,沿着他的耳郭不紧不慢地打转。御剑怜侍不禁大惊,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画面浮现在他脑海中——那有着一对幽蓝眼眸的恶魔,就悬浮在他身后,伸出细长黏腻的青色舌头,正品尝着他的皮肤和血液!
他本能地想要转身,那种即将沦为食物的恐惧实在太过真切,在那其中还伴随着尊严受到侮辱的羞耻,打破了他面对死亡时的平静。
可是,他刚刚羞愤难当地转过身,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忽然意识到,吊灯已经在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名为成步堂的恶魔悠闲地扇动着翅膀,正浮在他身后,一边用青蓝色的长长舌头舔舐着嘴唇,状似回味,一边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危险的气息完全解除了,办公室中再度恢复了刚才温暖放松的气氛,不同的是,御剑怜侍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挑衅,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几乎凝为能够目视的黑烟,正用可以使罪大恶极的犯人主动伏诛的目光,咬牙切齿地瞪着成步堂。当然了,伴随着凶恶眼神的,还有他脸上的一抹可疑的红晕。
恶魔似乎没有发觉御剑怜侍的愤怒,他咂了咂嘴,最后还是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感慨道:“味同嚼蜡啊。”
话音未落,他抬眼正对上御剑怜侍恼羞成怒的眼神,就算是恶魔也忍不住双脚落地,向后闪了半步。
“这位恶魔先生,建议你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好好解释一下,否则——”
“好好好,我解释!”
恶魔的细细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甩了甩,最后有些拘谨地缠上了自己的小腿,连忙摆手赔笑,深吸了一口气,尽管那张泛着青色的面孔似乎没有出汗的功能,御剑怜侍却还是不知为何从成步堂的脸上看出了冷汗来,看起来,这位恶魔在“狩魔派”检察官先生的威压之下,毫不犹豫地删除了原本准备的长篇大论,紧急组织着一个简单明了、能迅速平息人愤怒的理由。
当然了,盛怒之下的御剑怜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名为成步堂的恶魔,抱有着远远超乎他习惯的情感期待。
“这样说吧,其实恶魔是以人类的各种欲望为食的,所以能够尝出人类灵魂中欲望的味道——当然了,如果欲望足够强烈,光是嗅也能嗅到哦。”
“不同的欲望有着不同的味道,就好像各种口味的冰激凌球,每个恶魔都有自己的偏好。这也就是为什么偶尔有恶魔引诱人纵欲的传闻了。”
“刚刚我释放出了能让任何有意识的存在感受到生命威胁的气息,然而御剑的灵魂里却连一点点本能的生存欲都没有——当然,除了生存欲之外其他欲望的味道也没有——这已经说明了你早就没有活下去的意志了啊。”
随着成步堂的解释,御剑怜侍的双眉先是舒展,随后又蹙起。他感觉到,成步堂对他非常坦诚,几年检察官生涯带给他的敏锐直觉不至于连谎言的味道都察觉不出。可是如果成步堂没有说谎……难道自己真的已经没有生存欲了?正焦虑之际,他的右手又不由自主地伸向右颈那处伤口——他还没有意识到那被自己翻开皮肉的伤疤,在被掌管治愈与重生的不死鸟舔舐过之后,已经迅速消肿止痛,甚至变回了之前细细血痕的样子——成步堂忽然表现得如同一只犬科动物,眯起双眼,左闻闻右嗅嗅,甚至凑近御剑怜侍还残留被舔舐触感的脖颈吸了吸鼻子,随即露出了一个教科书式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我闻到了哦,欲望的味道,就在刚才产生的。御剑的脖子和耳朵很敏感呢。”
御剑怜侍再度一愣,在他终于明白了成步堂的意思后,双颊瞬间涨红:
“你……你还不是因为你这只恶魔!”
他将错误全部推到恶魔引起人欲望波动的天赋上,并且看起来羞愤得快要烧起来,如果不是素来养成的好教养,他真想拽着一点也不像恶魔的这只恶魔的尾巴,将他顺着窗口丢出去。但经过这样一激,他的焦虑情绪明显地转移了,右手也不再无意识地摸向伤口。
恶魔只得毫无神话生物尊严地不断讨饶,反复保证自己不会开这样无聊的玩笑后,终于哄得他的人类朋友坐回办公椅上,而他则凭空地坐在办公桌的对面,奇迹般地接续上了之前的话题:
“所以说,御剑,我们刚刚也证明了你已经没有生存欲那种东西了,虽然你说了你不会自杀,我也相信你目前不会做那样不好的事,但事实摆在那里,一个失去了生存欲的人怎么看都是自杀的高危人群,随时都可能有一个推力使你放弃生命,而我没办法一直陪伴你,到那个时候我再想救你也晚了。”
成步堂的无可奈何看起来十分真切,他没有瞳仁的眼眸中似乎有波光闪了闪,这让御剑怜侍的心稍微地松动了。当然,至于“陪伴”这个字眼是否有使御剑心中产生多余的波澜,导致这番说辞对于他的说服力增加,御剑怜侍是断然不会承认的。他抱起手臂,仰头用俯视的视角看着恶魔,右手食指则习惯性地在臂弯中一下一下地轻扣着:
“……我没什么时间陪你胡闹,不如你就直说吧,有什么办法能让你认为我合格,从而别再纠缠我了?”
恶魔伸出苍白的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线条柔和的下颌,斟酌着回答:
“据我观察,你现在的欲望这样低下,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你一直在忽视、压抑自己很多正常的诉求,这导致你对‘活着’失去了实感。不如,我们先从你的那些诉求开始,我来帮你一样一样地完成它们,看看你是不是能够重新体验到生命的美好了?”
这番解释听起来倒是入情入理,恶魔看上去是个解读人心的专家。御剑怜侍还没有发出同意的信号,他便擅自地肯定了这个计划,原本就没有真正座位的他直接浮了起来,探手伸向御剑怜侍,后者则立刻发现自己变得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恶魔伸过来的手穿透胸前繁复层叠的领巾,在自己胸膛内掏了掏,很快他有种灵魂深处被什么触碰的感受,而恶魔已经将手拿出,虚握的手中是一团他不能观测的东西。
“你……在我体内拿出了什么?”御剑怜侍后知后觉地脸色一白。
“我找到了你未完成的愿望清单。”成步堂笑了笑,用那只虚握的手打了个响指,空气中瞬间腾起一团蓝色的火焰,火焰烧灼过的虚无便化作了他手中一张普普通通的笔记本内页。
心愿单……?
御剑怜侍仔细感受了下自己的身体,确认了没有缺少什么的感觉后,将质疑的眼神投向了成步堂。此时的成步堂已经坐回自己的虚空座椅,开始细细端详那张被撕下的笔记本内页上的内容了:
“第一个愿望……噗。”
恶魔端详片刻后,再度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尽管他很快抑制住了发笑的趋势,但微微颤动的尾巴却昭示着他愉快的心情。
“真是个可爱的愿望。”
“什么?”
御剑怜侍对此只有狐疑和不满。
成步堂龙一很快变得严肃,虽然嘴角仍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可那笑容也是坚定的、真诚的、让人——至少让御剑怜侍——无法拒绝的,他伸手过去,用他那温热的手掌将御剑怜侍的手握住了,这突如其来的温度也使御剑怜侍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挚友了。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人类对‘挚友’的定义,无论忧愁还是喜悦,我都会和你分享。所以,你不再是孤单的了。”
御剑怜侍被那双清澈纯粹的蓝色眼眸“蛊惑”了,在某一个瞬间,他几乎真的相信了恶魔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如若不然,为什么当他的手被这样一个来自地狱的诡异存在握住,心中就会充满面对的勇气和力量,为什么他在直视恶魔那和人类全然不同的怪异眼眸时,内心深处就会难以抑制地泛起柔软的涟漪?
那双眼真的太像两汪古老神秘的湖水了,安宁、深邃,那样明净却又无所不包,让御剑怜侍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他想要纵身跃入其中,化为飞舞的蓝色火焰,然后在火焰之中、那双蓝色的眼眸之中,得到安宁的永生,这就是他最期盼的归宿。
就在他已经看到自己倒映在恶魔眼中的身影一跃而下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一阵令他头晕目眩的失重感,这让他慌乱地握紧了座椅的把手,连忙稳定了身形,随即,他的眼中出现了茫然,好像刚才某个瞬间的想法和记忆消失了。
“什、什么?”他无所适从地问。虽然不想承认但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在恶魔说话的时候走神了。
“没什么。”恶魔若无其事地摇摇头:“第一条愿望实现了,接下来是第二条。”
实现了?什么第一条?御剑怜侍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却又无法将具体问题指出,他只是微一皱眉,任由成步堂继续阅读这份“清单”。
清单实际上并不长,以这样普通笔记本内页的长度,其上所能记载的愿望数量是可以预测的,并不是需要阅读很久的程度,显然成步堂沉默的时间已经超出了理论上应该的时间了。良久之后,他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气,让那一页纸在手中凭空消失了,然后有些懊恼地抓了抓脑后的黑发道:
“我以前也帮一些失去或者意志的人满足他们的愿望,但他们想要的都是改变过去或是改变未来这样的愿景。”
“御剑的清单里,竟然都是些‘吃一顿家人准备的热饭菜’、‘安安稳稳地睡到天亮’这种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小事。”
“我不知道该为这些愿望太过简单易行而感到开心,还是为了御剑对世界竟然只剩下这点微末的愿景而难过。”
他的口中虽然说着不知开心还是难过,可是他眼中的疼惜却为他做了选择。御剑有些发怔地看着成步堂,用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位来自地狱的存在正在从一个没有任何私心的角度来关心他,他的心窝逐渐有了温度,却又强迫自己扭过头去,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软弱。
就这样沉默了两秒,成步堂率先“站”起来,他终究要更乐观些,于是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道:“如果完成这些小事就能让御剑幸福一些,为什么不试试呢?”
随即,他很爽利地打了个响指,御剑怜侍只觉得光影摇曳,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变幻,而他一时间又没办法说清楚。成步堂依旧站在他面前,和刚才的距离几乎别无二致,但逐渐意识到什么的御剑怜侍双眼微微睁大了。
成步堂龙一脱掉了燃烧着火焰尾羽的风衣,也脱掉了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与领带,而在其外的,还围着一条粉红色带荷叶边的围裙,胸前甚至有一颗鲜红的心形图案,给恶魔清澈的气质中平添了几分愚蠢,也使他愈发不像是恶魔,反倒有几分像是居家煮夫了。此时此刻,他的手中托着一只不大的瓷质托盘,上面颇具仪式感地盖着一个金属圆盖。御剑怜侍从那上面看到了自己惊讶的倒影,还有更多的——餐桌、椅子、酒架……还有他家的整个餐厅!
御剑怜侍这才惊愕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自家无比熟悉的餐厅中那个自己常坐的位置,面前摆着的是几盘散发着油光和香气的小菜,还有一碗盛得满出一个圆润弧度的米饭,蒸汽氤氲,带来浓郁的米香。
人类在虚弱饥饿时,对碳水化合物的渴望将会从本能之中浮现,此时此刻,再也没有比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来得更诱人的了——如果这就是恶魔诱惑人堕落的手段,那他似乎已经有成功的苗头了!
说实在的,御剑怜侍已经忘记了自己今天是否有用过正餐,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感受到饥饿像一只刚刚苏醒的猫咪一样,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抓挠起他的胃袋。他微微挺直了腰板,用了些力气才将压抑住自己用力吞咽口水的冲动,并迟了一秒地移开了目光。
很快,他因为自己在食物面前略显失态的举动红了耳尖。
“成步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粉红围裙的恶魔带着略显得意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令人赞叹的魔术表演:
“如你所见,先生,我轻微地调整了我们在这个位面时间线上的位置,所以我们来到两个小时后的未来——哦不,准确地说是你,因为我本来就不在这个位面上。”
这番解释让气氛一时间变得有点沉默,如果他直言自己使用了魔法,御剑怜侍或许言不由衷地赞扬一句他的强大,而现在的问题显然并不是他不够强大,而是强大得过头,反而令御剑怜侍无言以对了。好在成步堂并不介意,他眨了眨眼,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有些幼稚的炫耀:
“是不是我比你想象的还要厉害?只要你答应我好好活着,我可以把所有花样都变给你看,当然,那可能要花上几百年才能展示得完。”
御剑怜侍张了张嘴,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伶俐的喉舌并不是无时无刻都为他服务的,面对一个真诚地想要逗你开心、甚至不惜让自己看起来失去风度的恶魔朋友,他只能不太明显地勾了勾嘴角。
“成步堂……”
他看着满桌色泽清淡却诱人的炒菜、散发微酸清香的小菜、那捏成了小刺猬形状不知名点心,还有面前这碗看起来生怕自己吃不饱的米饭,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自己将要说出那句“谢谢”了,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食欲,可能是人类最容易被满足的欲望,因此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但胃的感受却又是最常被与心的感受混淆的,胃的空乏总是伴随着灵魂的低落。当一个人总是在沉默的夜晚回到家,自己打开客厅的灯,将冰箱中储存的速热食品,或是便利店购买的简陋便当放入微波炉,并仅仅以此维持生存,哪怕他早已经习惯了忽略自己进食的欲望,便利店购买的便当也并不一定就有害于健康,但长此以往,这个人会幸福吗?哪怕他在事业上获得了很高的成就。
御剑几乎从来没考虑过这些问题,他也没有将早餐的意义引申到进食之外过,因为他早就忘记了,晚餐最重要的意义,其实是和在家等待你的人一起坐在餐桌边,用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填满胃和灵魂。
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米饭已经被他撇去一层,而成步堂仍旧微笑着站在桌边,平静而满足地看着他一口接着一口,并耐心等待着他说出第一句评价。
“怎么样?”
恶魔的尾巴尖翘了起来,在身后晃呀晃,好像暴露了他寻求表扬的期待。
御剑怜侍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捏着筷子,真的犹豫了起来。
并不是恶魔摆在他面前的这桌饭菜有什么奇怪之处,正相反,它太正常了,正常到完全出乎了御剑怜侍的意料。在他的想象之中,恶魔为了引动他的欲望,必然会制造一个满是珍馐美食的环境,将只存在于概念层面的最极致“美味”强加于他的神经。可是,面前这桌菜是怎么回事……?它们的味道固然不错,选择的菜色好像也是根据他的喜好量身打造的,自然比便利店的速食便当要新鲜美味多了,可如果与狩魔家雇佣的星级大厨相比,却又要平凡得多。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可供比较的对象……
御剑怜侍紧紧握着这样平凡而美味的菜肴发给他那一丝稀薄的存在感,溯回了十几年的光阴。他好像看到穿着过于成熟的小西装的自己,期待地坐在餐桌边,等待着一个裹着陈旧围裙的和蔼妇人将一盘盘平凡却带来安稳满足的饭菜。妇人是他童年记忆中的一位保姆阿姨,尽管御剑怜侍的记忆力很好,他也已经无法准确说出她的名字和特征,但他还记得她做的那些菜,与那些碎如繁星的童年记忆一起,散落在他漆黑如天鹅绒幕布般的人生中,再也没有被后来者覆盖过。他甚至还记得父亲是怎样教导他每餐之前都要向为他做饭的保姆阿姨道谢,也记得那位亲切的妇人是怎样向他露出敦厚淳朴的笑容。
这就是为什么,成步堂带来的饭菜让他陷入了比想象中更长久的沉默。
“这桌菜……”不知为什么,这时他不太敢抬头直视那张亲切可爱的恶魔面孔:“这桌菜是你变出的幻象吗?”
对这个问题,成步堂有些不以为然,但并没有表现出不快:“为什么这么想?幻象可填不饱你的肚子啊。”
“那……是你变出来的?”御剑怜侍仍旧迟疑着。成步堂却好像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笑着说:
“不是。就算是法术也是需要一定物质和能量基础的,等价交换是一个普世的原则,就算撒旦也没办法凭空变出一桌菜来,相信我。”
“那……它们……”
御剑怜侍欲言又止,用筷子的尖头轻轻指了指桌面上静静摆着的已经不再完整的几盘菜,还有,那一碟被他有意保护了的刺猬状的小点心。
成步堂终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都是我刚才亲手做的啊。”
这个答案御剑怜侍其实早就猜到了,从他吃下第一口,品尝到那种平凡的美味时,他就能够感受到,餐盘里面盛放的不只有饭菜,还有对生活的那种充满烟火气息的热爱。
良久,御剑怜侍才轻轻地吐了口气:
“这一点也不像是一只恶魔的所为。”
他轻得普通自言自语般的话却引来了恶魔故作委屈的姿态。成步堂那冰蓝色的双眼一时间仿佛更加明亮了,而那一直很活跃的尾巴,则悄悄讨好地缠上御剑怜侍的小腿。
“为什么恶魔不能做饭?你这是人类残忍的偏见。”
御剑怜侍倒是未有听说过哪只恶魔曾指控人类残忍的,但成步堂故作委屈的样子确实使他不自觉地辩解了一句:
“可是恶魔不需要进食人类的食物,为什么要会做饭?”
“但恶魔的生命很漫长,总要找点事做打发时间吧?况且,还有最喜欢吃人类食欲的恶魔,比如说,我。”
话音未落,御剑怜侍忽然感到一边的面颊一热,恶魔不知何时竟在他身旁浮现出身形,甜腻的气息扑鼻而来的同时,他只觉耳垂微麻,竟被恶魔衔住,蜻蜓点水般地一瞬。他立刻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双颊滚烫,身体僵直,动弹不得,竟任由成步堂在伴随着温热的吐息吹入了一句耳语:
“多谢款待~”
狡猾是恶魔的天性,成步堂当然也不例外,他早知道这样戏弄御剑怜侍,将要面对的是“狩魔”的怒火,于是在说完这句耳语的同时,身形就已经闪现在了御剑怜侍两步之外。果不其然,下一秒,御剑怜侍恼羞成怒的声音传来:
“成步堂!你……你……!!”
恶魔未曾料到的是,在御剑怜侍混杂着羞赧与愤怒的声音中,似乎又带着一点委屈,就仿佛在说:“如果你没有那样的心意,烦请不要三番五次地来挑逗!”
“算我拜托你,别再毫无征兆地对我做这种事了!”
“唔,那如果我提前示意你……”
成步堂摩挲着下颌,笑着打量着御剑怜侍因羞愤而涨红的脸,嗅着空气中弥漫开的欲望的气味,似乎已经在认真考虑,是否要把唤起爱欲的安排提到睡眠欲之前来。
“……也不行!”
很可惜,他还未来得及提出的议案惨遭他的服务对象一票否决。
或许正是恶魔蛊惑人心的天赋使他很快发现了自己明亮如湖的双眼对于御剑怜侍有着怎么神奇的作用,效力更胜魔法,所以此时,当他看到御剑怜侍又有了向他发难的倾向,立刻将那双闪烁幽蓝波光的眼凑到他的人类朋友面前,故作委屈道:
“‘礼尚往来’,你们人类不是都讲究这个吗?我请御剑吃了饭,御剑也请我吃不可以吗?”
御剑怜侍顿时张口结舌,直到成步堂露出胜利的笑容抽开身,他才后知后觉地在心中怒道:
这是偷换概念!
明明你请我吃的是饭,而你要吃的是我!
这样的想法毫无疑问使得御剑怜侍恼羞成怒的程度再度攀升了,要看他随时可能以非法入侵私宅罪将自己驱逐,恶魔连忙殷勤地笑起来,向着御剑怜侍欠了欠身,摆出无可挑剔的服务态度,将手中盖着金属盖子的小瓷盘送到御剑怜侍面前道:
“这里还有最后一道菜,御剑先生还没品尝呢!”
御剑怜侍当然也知道,和这样全然不按常理出牌、且最善玩弄人心的神话生物置气,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矜持地抱起手臂,仰头眯眼,摆出一副“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花招”的姿态。
随着金属圆盖被一只青白色的手逐渐掀开,一股淡淡绵软的甜香弥漫开来,如一双无形的温柔之手,舒展于空气之中。
御剑怜侍先是困惑地皱起双眉,好像无法理解眼所见,随着记忆之河中某颗遗珠被揩去灰尘,他的双眼逐渐地睁大了。
整卧在朴素的小瓷盘中央的,并非如何珍贵的食材,也没有多么诱人的色香味,却或许是狩魔家聘请的大厨从未烹饪过的,更是便利店的货柜上不会售卖的。那只是一小碟佐以蜂蜜的煮子芋,细心地剥去了粗糙的外皮,只剩下白软细腻的肉质,蜜色在其上缓缓地流淌着,如同几乎凝固的昏黄的时光。
御剑怜侍已经很少会梦见从前了,或者说,他梦中的从前已经很少有温暖的阳光透入,仅有的美好就像流沙,正在匆匆地自他逐渐失温的人生中流逝着。如果说还有几个片段是他至今仍旧能够梦见的,其中至少会有那样一个下午——穿着最喜欢的红色小西装的男孩自门外跑入,太阳晒得他小脸红扑扑的,上面写满了纯粹的喜悦,他或许刚刚和最要好的朋友分开,或许期待着能见到提前下班的父亲,但迎接他轻快脚步的,却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清甜香气。那是他第一次嗅到煮子芋的味道,像是一头扎进了甜滋滋的云朵里,脚步都飘了起来。午后的阳光下,保姆阿姨的面容融化在明媚里,只留下亲切地翘起的嘴角。她竖起食指抵在嘴边,自正在冒着热气的锅中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细心地吹凉,淋上诱人的蜜液,将这团软糯甘甜送入男孩的口中。
或许是一个下午,或许是许许多多个下午,却是一场又一场漫漫长夜中救赎的梦。
甘甜、温暖、包容、绵柔……这些模糊又陌生的字眼,像是一只只抖动着翅膀的萤火虫,渐渐地、无声地,散落在人生的旷野之上,停泊在黑夜的罅隙中,照亮了在噩梦里迷路的孩子的路。
御剑怜侍不是没想过自己烹饪这道难以成为‘菜色’的小甜品,他甚至也记得童年时的某些小吃车上传来过这样的香气。可是在那个常常困于噩梦的小男孩醒着时,总是抗拒着拥抱已经流逝的温度,明明或许近在咫尺,却又一次次地错失。
成步堂为什么会知道他爱吃这个?
御剑怜侍心念微动,再看这桌的菜色,这才发觉,掌勺人像是知道他隐藏了多年的对甜食的喜爱,在照烧鸡肉中加了超出常规的蜂蜜;又大概了解他对青椒隐约的抗拒,那盘青椒烧肉中的绿色寥寥无几;更如同对他不喜酸的口味深有体会,明明用醋腌制的小菜,其上却点缀着带来甜蜜味道的酱汁……这桌上摆放的所有饭菜,都像是根据他的喜好精心雕琢过,只为了讨他一人欢心一般。
极少有人知道的,御剑怜侍其实有一条敏感的舌头,他怕烫,喜温凉,讨厌辛辣,抗拒酸苦,在这方面活像一只娇生惯养的猫。可是之所以几乎无人知晓,是因为他已经学会了压抑它们,在他的心中深深地烙印着一个概念,没人会为了你微不足道的要求去改变制作一道菜的方法,狩魔家的大厨不会,检察局的餐厅不会,便利店的厨房更不会。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学会了忽视自己真实的感受,哪怕不知情的刑警某日帮他购买的便当是他抗拒的青椒,他也能不眨眼地将它们吃光——他的午休没有那么久,久到他可以对工作餐挑三拣四,半小时后,他还要重新翻开卷宗投入到没有尽头的工作之中。
为什么一个初次见面的恶魔会知道他在口味上的喜好?
“你又读了我的心?”
御剑怜侍微低着头,虽然在与恶魔对话,却轻声得如同自言自语,他只是让垂下的刘海遮挡住他的眼,就连恶魔也不知道他此刻眼中的情绪,只能看到他的嘴角紧绷着,是在哭还是在笑呢?
“为什么这么说?有没有可能是我们两个的口味很相似。”
恶魔既不否认也不承认,他拉开御剑怜侍身边的那张椅子,放松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御剑怜侍摇了摇头:
“我不接受这个理由。”
成步堂笑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御剑怜侍垂下的刘海捋到一边耳后。在这个瞬间,他尤其想要看见身边人那双深灰色的眼眸。
“那我还有一个理由。我没有读你的心,但我就是知道你想吃这些。既然我本来就不是属于这个位面的,有没有可能就存在这样一个位面,我为你做过许许多多次饭,陪你吃过许许多多顿晚餐,对你的熟悉已经到了拿起锅铲就能自然而然做出这些的程度?”
御剑怜侍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在那一刻,他好像看到恶魔的身影消融在温暖的灯光中,让他无法遏制地去思考这一切是否是他精神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可是,他又知道不是,正坐在他身边的成步堂是真实存在的,他能感受到他体内散发出的灼热的温度,甚至能够感知到他安宁的心跳声,他已经无暇去判断一个恶魔存在这些是否正常了,在这一刻,他只顾得上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庆幸。
良久,他忽然失笑:
“我现在才想起不能听信恶魔的话语,是不是已经晚了?”
成步堂抓了抓逐渐蓬乱的脑后黑发,露出口中尖牙,笑得颇有几分敦厚:
“或许吧,毕竟我可是恶魔啊。”
在他的催促之中御剑怜侍再度拿起了筷子,一口,一口,他已经忘了上一次自己这样从容地品尝一道菜肴是什么时候,但今晚,他不想辜负这桌菜品的任何一种风味。
酸甜苦辣,一朝一夕,全部咀嚼到烂熟,再吞入腹中。
这一顿饱餐,不知又能挨过多少寒冷无人的夜晚呢?
“抱歉……御剑。”
当御剑怜侍将原本盛着米饭的空碗轻轻放回桌子上,他有些惊讶地听到的恶魔迟疑的声音。
那双幽蓝的眼眸原本虽然就没有瞳孔,却总能够神奇地让人知道它们在注视着什么,唯独这一次,御剑怜侍看不透成步堂的目光集中在何处了。藏在恶魔眼中的那片仿若千年不变的湖泊,竟好似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皱,泛起了难以捉摸的波光。
“其实你的愿望是想要再吃一顿家人为你准备的晚餐吧?”
“我明明有更多方式让你的愿望更接近实现,只不过可能会付出一些代价。”
“但是……”
他停顿了片刻,轻轻地吐了口气:
“恶魔终究是有私心的存在啊……”
“成步堂!”
连御剑怜侍也未曾想到,自己会有些失态地打断了恶魔的话语,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像是要从胸膛里逃逸,某种无名担忧与恐惧像是要将他的灵魂悬吊起来,自成步堂开始毫无征兆地向他道歉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感到心慌意乱,就如同他明明知道某些包围了他的温度是虚假的,他却还担忧着给予了他这些的恶魔伴随着毫无意义的道歉将它们收回。
突如其来的打断让成步堂也微微地愣住了,餐厅中陷入了片刻的沉默,这使御剑怜侍声如蚊讷的话语都显得足够清晰:
“谢谢。”
“谢谢你,满足我的愿望。”
看起来完全不像恶魔的恶魔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好。”成步堂刻意提高了音量,像是将刚刚在餐厅中涌动的不安和一切复杂情绪都揭过:“既然已经完成了第一项心愿,那么该是第二项了。今晚别再管工作的事,也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我会陪着你,把纠缠你的那些梦魇都赶走,怎么样?”
御剑怜侍的双肩猝不及防地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力量推着他离开餐桌,走向卧室的方向。
“等、等等……成步堂,我还有些工作没完成……”
御剑慌乱间还想要挣扎一下,恶魔掌心的温度却让他自灵魂深处已经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没用的。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落入了恶魔的圈套,失去了拒绝的选择权。
恶魔的胸膛就这样轻轻抵着他后背,半开玩笑地推着他,甚至拿出了耍赖的语气,试图软磨硬泡地说服他:
“别管工作了嘛,反正也只有这一晚——如果你不放心,我打个响指就能让它们全部自己完成自己!”
“可、可是……”
御剑怜侍的双颊再度染上绯红,他还想辩解什么,就在这时,被设置成大将军主题曲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在他西装的口袋中响起,有人在这个堪称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打来了电话。
两个人僵持片刻,成步堂撇着嘴,看上去很是不悦,他似乎想要通过释放点威压,来让他今晚的服务对象在二人世界中接听第三个人的电话,御剑怜侍则自然地忽略了他如同怄气的犬科动物的眼神,按下了接听键。
“嗯,我是御剑怜侍,请说。”
“……什么,确定没有搞错?又是之前的那种作案手法……有嫌疑人吗?”
“……我知道了。”
“保护现场,我马上到。”
伴随着电话另一边匆忙的描述,御剑怜侍的面色逐渐凝重,深灰色的眼眸中逐渐凝聚出一点凛冽如锋刃的寒光。
在他的身后,成步堂已不再是方才衬衫外披粉红围裙的打扮,变回了西装与风衣俱全的样子,抱着双臂,百无聊赖地悬浮在半空。看起来,他已经明白自己今晚没法阻止御剑怜侍加班了,但仍旧为此感到不快,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不断地摇着头。
御剑怜侍挂断电话,甚至并没回头看他一眼,匆匆拾起椅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语气强硬道:
“计划有变,我要去一趟案发现场。你是和我一起还是在家等我?”
恶魔无所谓地一摊手:
“当然陪你去了,每个恶魔都是犯罪专家,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御剑怜侍无声地点了点头,于是不再管他,迅速却有条不紊地将可能派上用场的文件和证物放入公文包,忽然,他的脸色僵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我的车还在检察局。”
成步堂正好漂浮到他的身后,冒出头来好心地提醒道:
“你是开车回来的,你忘了?”
是开车回来的?御剑怜侍下意识望了一眼公文包的内部,只见一串车钥匙果然在自己熟悉的地方挂着,顿时恍然。
五分钟后,恶魔无比自然地出现在了红色跑车的副驾驶,那气定神闲、毫不见外的姿态连御剑怜侍都不禁愕然。
“你为什么会这么自然?”
成步堂摸着下颌思考了一会,真诚地笑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某个位面上,我经常蹭你的车吧。”
御剑怜侍无话可说地扭过了脸。
恶魔打了一个响指,开始让车内播放起舒缓的古典音乐,在宽敞的跑车车厢中肆意舒展起修长的双腿。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笔记本内页,他反复端详了一阵,用闲聊一般的口吻道:
“这就是你心愿单上说的‘连环杀人案真凶’?”
正逢红灯,御剑怜侍转头,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悠闲的恶魔,成步堂随即挥了挥手中那张笔记本内页,解释道:
“你心愿单上的最后一条,‘抓获连环杀人案真凶’。”
“……或许吧。”
御剑怜侍从刚才开始便变得有些沉默,不知是否是种错觉,他的眼窝似比刚才更加深邃,紧蹙的双眉间流淌着深藏的疲惫。像是一个快到极限的人,却被一根蛛丝般纤细的线悬吊着,透明的丝绳勒入他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缠着他稽留人间。
不知从何时开始,御剑怜侍又开始下意识地抚摸自己颈侧的血痂了。
“我想知道这起案子的详细情况是怎样的,为什么你会这么在意它背后的真相?你经手的案子那样多,只有这个写进了你的心愿单里。”
成步堂将头轻轻靠在车座的靠背上,望着御剑怜侍逐渐伸向颈侧的手,玻璃珠一般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用好奇掩饰的关切。
似乎是这问题带来了对案情的回忆,御剑怜侍的双眉越发紧皱,他沉吟了片刻,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事他已经在心中反复斟酌得太久,这时出现了一个人想与他分享那些令他焦虑不安的情况,这让他很难不生出倾诉的欲望,斟酌之后,他还是决定适当地满足自己。在成步堂面前,他已经越发不愿意压制自己那些本能的需求了。
“你也看到了,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御剑怜侍熟练地拧动方向盘,目光延伸到街道的远处,仿佛那里有着正在回忆的案情:“起初我们并不知道这一点,第一个案子发生时,刑警逮捕了一个嫌疑人,各方面的证据都指向了他就是凶手,我也是那样认为的,因为那些证据都是经过了我严密考证而得出的,所以我对它们深信不疑,但我又觉得应该再谨慎一些——最近我的观念有了一些改变,虽然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总之我开始认同并不是所有被告都一定是有罪的。”
在这段简单明了的描述中,唯独“这和你没什么关系”一句是没什么作用的,御剑怜侍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顺其自然地那样说了,但成步堂对此有了反应,他青白色的脸上笑意更加深了。
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足以打断御剑怜侍的反馈,因此听到他的人类朋友继续说道:
“所以我这次更谨慎了些,原本那些证据足够我在开庭后的第一天就说服审判长判处他有罪,但我给了他和他的律师一些机会,让他们将庭审拖延到了第三日,就在第三日的时候,我又接到一起案子,和上一起虽然是不同的手法,但在某些隐蔽的细节上却透露出微妙的联系,这让我产生了它们可能是同一凶手连环作案的猜想,而这样一来,第一起案子的嫌疑人就不可能是真凶。”
“很老练的处理,很厉害的直觉。”恶魔微笑着赞了一句。
御剑怜侍没有理睬他真诚的赞扬。似乎认为这样程度的职业素养不值一提,继续讲述起案情来: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里,这个连环作案的凶手又造成了两起杀人事件,它们的被害人无一例外都是完全无辜的普通人,在生活中扮演着平凡的角色,他们本是最该受到法律保护的对象的,因为他们几乎没有其他能力来护卫自己和家人。”
说到这里,御剑怜侍在简单到有些冰冷地叙述中,罕有地加入了带有情绪意味的表达,在说到那些无辜的受害人时,他目光直视着前方的道路,紧绷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动摇,但从他逐渐握紧方向盘的双手能够看得出,他的情绪已经有了波动。
恶魔没有再打断他,从他会心微笑的表情来看,他似乎认为这样的情绪波动对于他深深关切着的人类朋友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这个隐藏在幕后的凶手残忍、疯狂、老练,有着很可怕的犯罪直觉,同时也擅长伪装和引导。每次他都会准备一个替罪羊,让一个无辜者看起来成为所有证据指向的目标,就算是我也不能否认那些证据的合理合法性,如果不是我已经确认这些案件背后有着同一个凶手,我已经以杀人罪起诉那几个无辜者了。”
“这次我们正在赶往的现场,可能是第五起……”
御剑怜侍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沉重,在他的描述之中,“五”虽然是一个数字,那背后代表的却是一个无辜生命的逝去。
良久之后,他听到恶魔用一种平静却意味深长的语气,微笑着感慨:
“御剑,你真的变了。”
御剑怜侍看起来并不想在这时谈心,他稍显不耐烦地皱起了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成步堂仍旧保持着微笑,轻轻摇了摇头,映照在后视镜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并不明显的光彩:
“根本不用我提醒,其实你自己也明白的。如果是半年前的你,会给第一位被告翻案的机会吗?会愿意相信后面三位被告是无罪的吗?”
御剑怜侍沉默了几秒,尽管他看上去想要为从前的自己辩解上几句,但有说服力的论据似乎不太好找,因此在沉默的几秒后,他无声地吐了口气,侧过头去,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
“别说的我好像是个恶魔一样。”
“难道不是吗,‘恶魔检事’先生,你响亮的名号我在地狱里都听到了。”
成步堂笑得露出了口中的尖牙。
御剑怜侍懊恼地叹了口气,趁着等待信号灯变绿的时间,用力地闭了闭眼:
“但我唯独不想被真正的恶魔这样说。”
当他们驱车抵达案发现场时,那个狭窄的街道口已经被警车围得水泄不通,红色与蓝色交替闪烁着,让这个人迹罕至的城市一角前所未有地灯火通明,灰白色的建筑如同在明灭不定的火焰之中炙烤着,绚烂的红蓝光焰之花绽放,在黑夜中有着反光效果的警戒线交错盘绕,如同银白的电蛇迸射于其间,在花心之处,是一滩死状惨烈的血肉,同时也是一条平凡的生命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在那令人不忍目睹的现场映入御剑怜侍的眼眸那一瞬,他的眸光立刻变得深邃,任谁都看得出,他进入了一种和平常不同的状态,他的身份只剩下“检察官”,其余所有关于他的描述都不足以成为他的羁绊。他不再看飘浮在半空正在粗略观察着现场的恶魔,好像忘记了他的存在一般,径直找到了负责这起案子的刑警,听取他的汇报:
“死者是一名男性,今年三十六岁,男,职业是白领,办公地点就是旁边这座写字楼。据我们调查,他供职的公司近期正在裁员,而他有着失业的风险,同时他已经连续加班三天,在这三天中,他一直住在办公室,并没有回过家。”
“另外,我们根据现场附近几个路口的监控录像,发现了一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子,他形迹可疑,且有作案的可能性。我们找到了他,在他的鞋底处发现了一滴死者血液,现已初步将他确认为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在听取刑警的汇报时,御剑怜侍的视线从未自那趴伏在地的尸体上移开。
那是一个面色惨白的陌生男人,或许是因为过度操劳,他相比报告中的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加苍老憔悴,除此之外,他就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普通人。
在他没有任何特点可言的面孔上,凝聚的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与生命流逝的痛苦,而是茫然和困惑。
为什么会这样死去呢?既然就要这样毫无道理地死去,是为了什么而拼命地活着呢?
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死去,生命原来是这样廉价的东西啊,就好像路边的野草,在万物枯荣的深冬里,一阵风便足以让它倒下了。
不知为什么,那茫然的眼神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御剑怜侍的咽喉,使他难以呼吸,不易察觉地战栗。
已死之人对于生命价值的叩问,那样轻,轻得没有一句言语,又那样重,重得御剑怜侍感到自己的心脏快要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爆炸了。
他沉默着,强迫自己思考案情,不断奔波在几处可能藏有证据的地点,用那双戴着医用手套的手翻动尸体,直面那张凝固着茫然的惨白的脸,来逼迫自己的方法来纾解那种几乎将他缢毙的焦虑,用更大更强硬的压力来对抗压力,这种事他已经无比熟练,不需要酝酿情绪便能让自己的全部精神彻底地汇聚到案情当中,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忽视那已经横陈在他咫尺处属于他自己的生存问题。
“御剑……”
“御剑?”
“御剑!”
“什么?!”
直到恶魔强硬地抓住他的肩膀,挡在他的面前,他才突然自那种状态中惊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似乎已经有一个声音锲而不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很多很多次。在他下意识地问出“什么”时,他眼中的迷茫,竟与那具横陈于地的尸体如出一辙。
成步堂看着那双满布血丝的茫然的眼睛,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拉开御剑怜侍无意识覆盖在右颈处的手掌,再次用手帕轻轻按压那处血肉模糊的伤口,为这命运多舛的伤口重新止血。这一次他有意地微微低头,使自己的双眼笼罩在眼窝的阴影之中。他眼中的心疼与难过,已经浓郁到他不愿让御剑怜侍看到的程度。
“我从来没见过想死的人还这么积极加班的。”
恶魔沉声说。从他没有了笑意的话音中,隐约能够听得出压抑着的怒火——他在愤恨,虽然并不能够确定这怒火是指向什么,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真的有点生气了,以至于作为处变不惊的恶魔,他甚至有些口不择言。在这句像是发泄一般的刺耳话之后,他沉默了一秒,眼中的难过迅速而无声地压过了愤怒,声音也渐渐变得低落:
“我想不通,为什么你明明已经打算放弃,离开这个世界了,听到有案件发生为什么还是要尽你所能地查明真相?明明你只要不管不顾地闭上眼,活人世界里面的对与错、罪与罚、正义与邪恶,就都和你没有关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御剑怜侍也陷入了沉默,但很快,他在自己的心中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并用力地攥紧了它:
“我是个检察官。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界,我就要为了我的工作负责。”
尽管他的音量不大,语气却十分重,每一个字都像是要在自己的心上敲下一枚钉子,将自己游离的魂魄钉死。
在他周围忙碌着的几位刑警都有些惊讶地侧目,他们并不知道御剑检察官在和谁对话,在他们的眼中,那是一个焦虑到极点的人在低声地自言自语。很快,他们都以各种理由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御剑怜侍的附近。
御剑怜侍的回答取信了自己,却没有取信恶魔,或许是因为恶魔本就是缺乏道德束缚的存在吧,在他的眼中能看到的只有不解、愠怒与怜悯,他握着御剑怜侍肩膀的手甚至有些难以抑制地用了几分力:
“但谁规定了你是检察官,又是谁规定了你一定要这样拼尽全力地工作?是你自己选择的,还是别人替你选择的?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净是在做些损己利人的事吗?”
这一次,再没有了犹豫,御剑怜侍用比刚才更加坚定的语气回复:
“是我自己选择的,我自己想要这样做,只要我一秒还是检察官,就一秒不能对那些逍遥法外的罪恶视而不见。”
恶魔的语气也不再平静,那一刻他心中一直郁结着的一个想法终于冲破喉舌的束缚而出: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就是因为这样绑架自己,所以才活不下去,不得不选择死亡?”
“……什么?”
御剑怜侍愣住了。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场单方面的“争吵”,远远地避开了这位工作中的恶魔检察官,同时也在不停地偷眼瞄他,其中有多少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这是御剑怜侍既不知道也不在意的,他只是怔住了,就像恶魔刚刚说的是一种极其晦涩难懂的神秘学语言一般,露出了茫然又焦虑的神色。
恶魔的表情从未如此严肃过,他紧绷的嘴角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心迹,那锐利而清澈的眼神如同一把抵在人心口的冰锥,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就好像他真要用那眼神,剖开御剑怜侍的心脏,剥开已经失去生命力的血肉,去看看究竟是什么还在支撑着这颗心跳动。他一字一顿地质问:
“为了这些和你素昧平生的人活着,又为了他们死?这就是你为了自己选择的人生?”
“……”
为了什么活着,又为了什么死?
生命是这样轻浮的吗?
人生是这样结算的吗?
御剑怜侍不得不沉默了,在许许多多个瞬间里,他都觉得自己应该毫不犹豫地反驳成步堂的质疑,因为他在此前的二十几年生活中都务必确信自己是在为了自己而活,且并没有什么可笑的理由能够迫使他为了谁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他本以为自己会脱口而出的那些反驳,没有一句说了出来,他像是一只毫无征兆地哑了嗓子的鸟,几次张口,最终仍旧只有沉默。
在御剑怜侍与成步堂之间,出现了一道沉默的真空,这条真空的裂缝不断将周边寒冷的夜风吸到他的脚下,伴随着的是两个原本站在远处的刑警的耳语声——这本是遥远到不足以被他们的耳朵捕捉到的,此刻,却是那样的清晰,真像是因着他们的沉默才乘虚而入的。
“那边那位就是之前被公开伪造曲改证据的检察官吧,叫什么来着?”
“是他,穿得那么显眼,很难认不出来吧。”
“显眼”似乎并不总是一个有讽刺意味的词,但很显然,当出现在这里时,它并非那种赞美意义上的“显眼”,就和“浮夸”或是“做作”没什么区别。当他们说着这个词时,好像是在批判御剑怜侍精致优雅的着装,却又隐隐在讽刺着他本人,就好像他始终高调行事,高举引人注目的旗帜,颂念令人难忘的口号,享受着浮夸的名誉,最终凭借难以忽视的背景将最高奖项收入囊中。而他究竟有没有做出符合那些名誉的成绩,他为了这份工作付出的一切,他从踏上这个岗位开始便怀揣着的至死不渝的信念,都成了无人在意的事。
伴随着谈论,那两名刑警的言辞也越发地毫无顾忌起来:
“哦,闹出那么大的丑闻,还以为他已经引咎辞职了呢,怎么还在这里丢人?”
“谁知道呢,可能是钱没捞够吧。”
“听说前一阵子还冒出杀人案,最后是他的老师作为真凶被捕了。”
“真的吗?怎么听起来像是有人伪造了证据之类的?”
“希望不是,不然为了脱罪连自己老师都能陷害的人如果还逍遥法外,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刑警当的还有什么意义了。”
他们并没有笑,虽然他们说的话可以作为一种耻笑来理解,但却并没有人因为这样的“笑话”露出真心的笑容。刑警有着自己的原则与信念,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为了看笑话而站在这个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的岗位上,如果作为他们上级部门的检察官丧失了应有的操守,他们会为之齿冷,却无法报以笑容。这绝不是什么优秀的玩笑。
一时间,沉默变得更加沉默。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的氛围凝固在夜风里,在这样认为的寂静中,成步堂听到了御剑怜侍渐渐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在说你呢。”他冷冷地说。冰蓝的眼眸里闪烁着薄而锋利的寒光,他从未如此刻这样像一个蔑视人类的冷酷恶魔。
“我知道。”御剑怜侍并没有摆脱那种沉默,在某一个瞬间,他的身形似乎有了不易察觉的动摇,双眼中弥漫着麻木的迷茫,但很快这些迹象又得到了控制——在这方面,他的自制力一向非常好,而他的双眉永远是蹙起的,垂下的深灰色眼睫深处究竟藏着什么情愫,几乎无人能够知晓。
“你拼尽全力不择手段也要保护的这些人就是这样评价你的。”恶魔的声音仍旧冰冷,却充斥着一种残忍的讽刺,就连御剑怜侍都能隐约感受到,他在忍耐着什么,他表现得如同暴风雨到来前平静的海面,让人发自内心地不寒而栗。
“我知道。”这就是御剑怜侍的回答,仍旧沉默,仍旧麻木不仁。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死亡了。”恶魔的语气之中已经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这一次,御剑怜侍的沉默变得有些不同了,那是一种仿佛有什么将要冲口而出的挣扎,他麻木疲惫的双眼短暂地活了过来,晦暗难明的情愫翻涌着,几乎让成步堂以为他终于舍得吐露一只被他压在舌底的苦涩。
然而,没有,挣扎的结果是,御剑怜侍如同泄气一般无声地叹了口气。曾经的御剑怜侍几乎不会将疲惫与茫然的软弱表现得这般明显,在这方面,他固执得令人难以置信,无论多么疲惫与无助,在人前他永远挺着那轮廓优美的脊背,端着平直宽阔的肩膀,就仿佛是一个永远不会倒下与折断的标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无声地一叹好像带走了他灵魂的一部分,他的脊背仍旧笔挺,肩膀仍旧平直,却像是变成了一个纸皮的空壳,锐器一戳就可能破上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千疮百孔的心,直观地透出一种颓唐与萎靡来。
或许因为这一次,他又主动地放弃了一个“机会”。
“不,你不会知道的。”他低着头,声音几不可闻。
话音未落,他忽然感到手腕处微微一热,这陌生的温度让他有些意外地向自己的手腕看去,竟在那里看到一条皮质的细尾,仔细看去能看到上面流转着一层温暖的蓝色光泽,像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箭头形的尾巴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
御剑怜侍讶异地抬眼,看到他的恶魔朋友同他一样,用扭头来掩饰自己脸上复杂的情感,像是不忍见他这副样子一般,眼中黯淡的光晕流转,偏偏就是不将视线投向御剑怜侍。可是那条尾巴温存的行为出卖了他的心情,就好像在对御剑怜侍说,别怕,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会永远陪着你。
御剑怜侍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一定有一个疯了,不然他为何会因为一个本应该邪恶残忍的恶魔,心口感到久违的温暖呢。
可是,那句“谢谢”最终也没能说出口,沉默之中,他只是轻轻地回握住了恶魔温热柔软的尾尖。
“要我去给那两个刑警一点教训吗,让他们明白背后诽谤别人是多么不礼貌的行为。”
听到恶魔仍旧平淡中压抑着愠怒的提议,御剑怜侍脑海中立刻闪过几个曾经目睹的残忍的凶案现场,本能地双眉紧锁,下意识反驳道:
“不。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作为刑警也没有玩忽职守,只不过是误解了我……我也习惯了。”
恶魔的嘴角动了动,显然对御剑怜侍的宽容不以为然,他刚要说两句不那么中听的言论来发泄心中的不满,却突然如警觉的鸟儿一般将头扭了一个惊悚的角度,看向了某个方向,好像感受到了某种命运扰动的迫近。下一秒,在那个他眺望的方向上,远远地传来了一个孩子的哭喊,依稀还能分辨出“爸爸”这样断断续续的词语。在场任何一个人在听到这哭喊声时都变了脸色,一些人像是不敢面对这一刻一样,转身背对那个方向,有些稍坚定些的也低下了头,但无一例外的,他们的脸上都现出恻然,一时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话,沉默两秒之后,那两个刚刚在背后讽刺御剑怜侍的警官对视一眼,匆匆地向着哭喊传来的方向跑去了。
在这些人中,御剑怜侍少见地没有成为特殊的那一个,在成步堂回过头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时,只看到他重新投入到调查工作中,深深地低着头,让垂下的刘海掩住了他脸上几乎所有思绪,只剩下被咬得发白的嘴唇无声地昭示着什么。
很快那哭喊之声渐渐近了,逐渐能够听得清一个稚嫩的童声,还有两名刑警尽力放得轻柔的劝解声。
“小朋友,这里很危险不是孩子该来的地方,你妈妈在哪,我们把你送回去吧。”
“放心吧,调查就交给刑警叔叔,肯定能抓住坏人的。现在乖乖回家等着好不好?”
然而那一声声劝阻像是没能传达到女孩的耳中,那哭喊丝毫没有停顿,反而愈加凄厉。没有因不忍而扭过头去的人都看到了那个哭到双眼红肿的女孩,她不顾一切地扑上一道道紧密保护着现场的警戒线,却像是撞上了一面透明的墙壁,明明能够透出光明,却阻绝了一切希望。女孩还在挣扎着,试图看清被保护在警戒线中央的景象,却有一些刑警自发地阻挡在他的视线内,以身体隔绝那惨不忍睹的现场。
直到这时,人们才终于听清了女孩的哭声:
“爸爸……你说了今天会回家的……你说了会陪幸子过生日的……”
“幸子!”
远远地,传来一名女士的声音,紧接着人们看到一个狼狈的女士摇摇晃晃地踩着高跟鞋跑来,她穿着已经有些狼狈的职业装,胸前的工牌不住地在夜色中颠簸,凌乱的发丝之下露出红肿的眼。
“幸子……”
她跌跌撞撞地跑近,几乎是跌坐在地,一把抱住女孩,强忍着巨大的痛苦,试图在女儿面前表现出坚强的一面:
“幸子快回来,别闹了,不要影响叔叔们查案,叔叔们只有查出犯人才能为爸爸报仇啊……”
谁知女孩在母亲的怀中哭得更凶了,那面容无比憔悴的女士双眉紧锁,几次张口,却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眼见几名警官实在不忍,试探着想要靠近安慰,那名女士深吸一口气,像是害怕被什么情感追上一般,迅速和两旁的警官道了几声歉,随即一把抱起哭闹不止的女孩,向着远方跑去了。
孩子的哭闹声渐渐被警笛声盖灭,就如同灵魂在烈火中烧去,最后只余轻微的毕毕剥剥之声。这一幕让案发现场笼罩上一层难以言明的压抑,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没有对此报以任何一句评价,只依稀在警笛的间隙中分辨出几声叹息。
成步堂却不知何时浮上半空,他仰着头,双翅舒展,幽蓝色的火焰缭绕,青白的面孔上被不断交错闪烁的红蓝灯光映得明明灭灭,如同一张瓷白色的面具,看不出活着的气息。他像是在观察着夜空中某些人类的双眼无法窥探的东西,在那双神秘幽邃的眼眸之中,隐约映着错综复杂的流转轨迹,眼眶四周翅膀形状的皲裂隐约间扩大了面积,其下闪烁的幽蓝焰流更加明显,他像是吸食着什么,不断将人类因为情感而释放在空气中的一部分灵魂吸纳入自己的肺腔,它们于那处组成了他本质的蓝色火焰,就像是助燃的氧气一般。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波动正在恶魔的体内凝聚,直到女孩与母亲的身影离去,恶魔才结束了这种“吸食”,回落到地面上。
“你刚刚说,我为了那些和我没有关系的人拼尽全力?”
在落地那一刻,成步堂听到一个响在自己身后的声音。那是御剑怜侍在开口,却在没有刚才的迷茫与疲惫,有的只是咬紧牙关的坚定,就连成步堂都颇感意外地回过头,明亮的蓝色眼眸中映入御剑怜侍的样子,就好像那些从他皮囊之中溜走的东西都短暂地回归,他的肩背比刚刚还要笔挺,双眸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在恶魔的眼中,那里正有两团令邪祟退散的火焰在燃烧。
那是信念之火,是生命的火焰,非置之死地不能点燃。
“不对。不是这样。”
御剑怜侍坚定地说。
“我不是在为了任何人尽力,而是在为了我心中的‘正确’而尽力,为了让我能够问心无愧地面对自己的检察官徽章而尽力。”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我的使命,我站在这里的意义。”
成步堂怔怔地看着那仿佛以自己的生命作为燃料、身处信念的烈火之中的御剑怜侍,过了很久,终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喃喃道:
“奇怪……”
“为什么偏偏是人类这样的短生种,这么热衷于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永远无法完成的事业中来呢?”
“人类的恶是原初的、无止境的,如若不然地狱早就消失了,你这不就像是在往大海里扔石头嘛……”
在经验丰富的刑侦部门工作人员面前,小女孩带来的风波并没有造成对进度的影响,反而使他们更加沉默地提高了调查的效率,很快一份初步的调查报告便交到了御剑怜侍手中,严肃的检察官先生反复将他认为重要的细节确认了几遍,直到所有初步的调查工作都结束,他才终于勉强地点了点头。
“这起案子就像你们之前分析的那样,也有着明显的连环作案的痕迹,但很多细节上已经暴露出了和之前案子的联系,看得出来,作案者已经陷入一种狂热中,连续的作案成功使他越来越大胆,我认为他很可能会做出更具有挑衅意味的行为来满足自己的犯罪欲望。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凶手的惯用手应该是右手,但之前的某些痕迹却也显示出他使用左手的可能性,不排除他为了掩人耳目、混淆我们的调查,故意使用非惯用手的可能性。你们逮捕的嫌疑人虽然很可能是真凶挑选的替罪羊,但也有一定的嫌疑,不能对他放松警惕,先不要问他问题,以免被他误导,等到明天我会对他进行初步的询问。”
“另外,我有一种预感,为了满足自己越发变态的欲望,就在今晚犯人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回归现场,一定要留专人监控现场,密切注意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任何可疑人员,绝对不能放松。”
御剑怜侍将注意事项反复与负责现场调查的刑警强调了几次,终于宣布今晚的加班到此为止,刑警转身去传达他的指令后,他不易察觉地轻轻吐了口气,短暂于眼眸中燃起的意志的火焰渐渐地熄灭了。他像是毫不吝啬地燃烧自己生命的蜡烛,在火焰熄灭的瞬间才能看出究竟只剩下多么残破的一段人生。
返回停车地点的路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默,夜风乘虚而入,将今晚积攒的些许温情都吹散了,恶魔一直跟在御剑怜侍身后,并没有像平常一样飘浮起来,只是乖乖地在地上走着。御剑怜侍几次在视线的角落中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似乎想要伸手拉住御剑的手掌,却有一次又一次地在犹豫中将自己的手收回。有几个瞬间,御剑怜侍感觉恶魔好像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仔细思考却又说不清楚,反而带来那种熟悉的焦虑。
当走到他们停车的小巷子时,却不由得有些愣住。旁边的建筑似乎是一座电影院,墙面上贴满了深浅新旧不一的巨幅的海报,最靠近他们的正是一个特摄片主角的形象,他穿着银色的作战服,手持长枪,摆出了一个堪称英武的姿势——那正是近日上映的大将军剧场版的海报,也是一个御剑怜侍十分熟悉的影像,他早已将其保存在手机中,甚至时而拿出来欣赏。这好像已经成为他的一种本能,就算再焦头烂额的时候,路过印有大将军形象的广告牌和招贴,他仍旧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并发自内心地赶到一种淡淡的心安,仿佛回到了最令他舒适的环境中。
大将军剧场版吗……
或许是今夜经历了许多事,让御剑怜侍的心绪产生了松动,他有些控制不住地看着那海报出神。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部电影应该已经上映了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这段时间许许多多的事件困扰着他,让他时常处在焦虑的状态中,他早就想抽出些时间从容不迫地走进电影院去观看这部他期待已久的影片了。
只不过……之前停车的地方旁边原来是一家电影院吗?
御剑怜侍漫不经心地想着,难道因为自己过度的紧张焦虑,甚至忽略了近在眼前的大将军海报吗?
“御剑?想什么呢?”
就这样思绪发散了不知多久,御剑怜侍忽然被恶魔几乎贴在他耳边的一声呼唤惊醒,下意识回头一瞥之间,他的视线正对上成步堂那写满关切的明亮的深黑眼眸,那对黑白分明如同星河一般的眼珠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
太近了,近到那双明亮的黑眸像是两个深邃无底的黑洞,能将人的灵魂吞入其中。御剑怜侍慌忙扭过头,收敛思绪,并以一声轻咳来掩饰突如其来的羞赧,但他的双颊不知不觉间已染上一点绯红。
“没什么,走吧。”说话间他已经埋头走到自己那辆颇为显眼的红色跑车旁,手掌已经搭上把手,似乎下一秒就会打开驾驶位的门,跨入其中。
“啊,等下……那个……”
成步堂略显犹豫的声音叫住了他,当他抬起头,看到成步堂有些羞涩地抓了抓脑后凌乱的黑发,露出一个堪称敦厚的笑容:
“那个……御剑想看这个吧?”他歪了歪头,示意着近在咫尺的大将军海报:“再不看说不定哪天就要下映了,正好今天也下班了,我们就去看看嘛,就当是加班之后的‘奖赏’啦。”
御剑怜侍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在挣扎中,他感觉到自己的双颊越来越烫了。恶魔可爱的黑眼睛像是含着提升说服力的魔法,当他真诚地望向某个人时,这个人恐怕很难不被他的提议打动。当然,他大概并不知道,在他自以为矜持的时候,他已经双颊绯红地握紧了一边的手臂,就差把“我已经动摇了”这样的话语写在脸上了。恶魔见状,忍不住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不再给御剑怜侍故作矜持的机会,亲昵地握住御剑怜侍的双肩,半开玩笑地将他向电影院的入口推去。
在观看电影这件事上,成步堂表现得分外积极,就好像对这部稍显幼稚的子供向特摄电影期待已久的是他一样,甚至难得积极地自掏腰包,购买了两张带有剧场版特典的电影票和足够两人吃上很久的大桶爆米花。他的兴奋感染了御剑怜侍,让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这位勤勤恳恳的检察官身周的阴霾都短暂地散去了。等待电影开场的间隙,他们一边从同一只装爆米花的大桶之中拿着零食,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聊着——当然,可以预见到的是,主要是成步堂在说,且乐此不疲地寻找着话题,御剑怜侍则配合地倾听着,时不时就对方为使他开心刻意表现出的笨拙报以会意的笑,他们难得地度过着一段安宁轻松的时光,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们也是这样笑着闹着,逐渐地,便在某棵茂密的老树下彼此依靠着沉沉睡去了。
然而在某几个瞬间,御剑怜侍会突然被一种莫名的悚然击中,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灵魂突然从高处坠落回自己的身体,短暂的失重感让他心下一凉。
究竟怎么回事……好像有哪里不对……
这样的思索在御剑怜侍的潜意识中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他必定会再次被面前这正进行着眉飞色舞的讲述的青年吸引,忍不住凝视他反复含着星辰与波光的乌黑眼眸。而当那眼眸也噙着笑意望向他,其中甜蜜的水波就会无声无息地流转到他心头,使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逐渐地湿润了。
他已经忘记了电影是何时开场的,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在成步堂龙一的陪伴下落座于大荧幕前,昏暗的放映厅中或许还有其他观众,抑或只有坐在正中间的他们两个,这些细节在御剑怜侍的印象之中都化作一团模糊的云雾。荧幕很亮,将那团云雾也照亮了,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不知不觉间让他好像也走进了那团云雾里,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可是那一段段光影组成的剧情,还有一句句清晰如在耳畔的台词,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在某一个不经意的回眸间,那位于今晚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恶魔的样子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柔和的五官轮廓被荧幕反射的光晕映亮,像是漫步于月下的吟游诗人,或者森林中由一团萤火合抱而成的身影,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让人不忍触碰。那双幽深的黑色眼眸目不转睛地望着荧幕,点点荧光揉碎在他眼底,将他的双眼衬得愈发明亮有神。
成步堂龙一在专注之时仿佛自有一种会发光的魅力,仅仅一瞥之间,御剑怜侍便羞赧地发现,自己无法移开目光了。那种奇妙的吸引力抓住了他的心脏,使他心窝与面颊都逐渐地烫了起来。
这……要怪就怪恶魔那双魅惑人心的黑眼睛吧……
御剑怜侍自暴自弃地在心中悲叹。
黑色的眼睛……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词组,隐约间似乎品出一丝一闪而逝的腥甜。
等一下。
御剑怜侍微微地愣住了。黑色的眼睛……恶魔原本是黑眼睛的吗?还是说……他记错了什么?
一思及此,御剑怜侍仿佛触碰到了某一条无形的脉络,一瞬间牵扯出许多混乱的思绪来——恶魔难道不是有着一对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翅膀,和一条灵活柔软的细长尾巴的吗?可是他在将注意力集中到成步堂龙一身上时,只看到他放松地陷在靠背椅中的脊背线条,那里空空如也,更不用说有那样显眼的一对巨大皮膜翅膀了。
御剑怜侍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原来并没有翅膀和尾巴的吗……
他有些困惑地按了按不自觉紧皱的眉心。大概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偏差吧,他想,如果说自己的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长着恶魔翅膀和尾巴的家伙,他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接受了这个骇人听闻的设定?所以果然……本来就是没有尾巴与翅膀的……
他正难以抑制地出着神,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将那颇有存在感的目光定格在恶魔脸上太久。成步堂似乎隐约有所察觉,长长的睫毛轻轻一抖,有些困惑地回过头,恰好看到御剑怜侍顶着满布红晕的脸颊慌乱扭头,装作正在专心关注电影的样子,而那不自觉紧绷的脊背却出卖了他,昭示出他那可爱的不知所措。
而御剑怜侍也用余光看到了那双含着温存笑意的眼,顿时只觉得心跳如鼓,耳根像要燃烧一般烫,刚刚那些有关眼睛、翅膀和尾巴的思考,自然而然地便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就像偷吃了蜜糖被发现的猫咪,藏不住嘴角与爪垫上那点点甜蜜的味道,慌乱的心跳也还没来得及平息,就感受到自己的手背被轻轻地碰了碰——是成步堂龙一,他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回头看这个狡猾的男人,却也知道成步堂此刻正端坐着,眼角与嘴边还都挂着毫不掩饰的微笑,故作若无其事地用小指轻轻地碰了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背。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试探,先是小心翼翼地接近,痒痒地触碰,传递着自己恳求般诚挚的心意。御剑怜侍的呼吸不由得加重了,有那样一秒,他产生了抽开手逃走的冲动,可是那萦绕在自己手边近在咫尺的温度是那样地吸引着他,他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逃不掉了,从他终于直视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一诉求的瞬间开始,他就再也没办法轻易地压抑它们,只能绝望地看着自己逐渐被压抑多年的渴望逐渐吞没。
不出所料地,在确定了御剑怜侍不会躲开后,一只滚烫的手心覆上了他的手,逐渐地,小心翼翼地握紧了。高于体温的温度像是要将他们皮肤相接处融化,使他们在血肉与灵魂的层面永远地联结。
走出电影院、夜风扑面而来的一瞬间,御剑怜侍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仿佛刚刚从一个迷离的梦境之中回到现实世界,他暗自感受着手腕处残留的余温,任夜风将它曾存在的痕迹渐渐抹去,在那温存散入夜风之后,他甚至难以辨明自己今晚的经历究竟是现实还是一场过于真实的美梦了。
成步堂龙一伸了一个夸张的懒腰,久坐使他的腰背发出了几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却不以为意,脸上带着化不开的笑容,看起来,今晚这次“约会”使他感到十分满意,此刻他背后如果有一条活泼的尾巴,必定已经翘得老高了。
“与其说这个电影好厉害,不如说御剑的童趣可真厉害啊。”他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御剑只觉得这话中隐隐有些嘲笑的意味,使他顿时气结,涨红着脸,不甘示弱地质问:“你什么意思!?”
见他一副一点即燃的炸毛猫咪的样子,成步堂龙一忍不住爽朗地笑起来,末了还不忘故作无辜地挠了挠脑后凌乱的黑发,辩解道:
“我是说御剑看电影的时候真是专注得惊人啊!我好几次回头看你,你都没察觉呢。还有……”他顿了顿,轮廓柔和亲切的脸上不易察觉地浮现了一丝红晕:“我中途拉了御剑的手,竟然都没有被甩开。”
这个笨蛋……
御剑怜侍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他已经不敢想象此刻自己的双颊红得有多么彻底。他承认,自己默许了对方的一次小小的尝试,但那又怎么可能是因为他看电影看得太过入神?正相反,自从他的手被成步堂龙一握住,他就再也没办法专心欣赏最爱的大将军电影了!
紧咬下唇支吾了片刻,御剑怜侍竟吐出一句持着几分骄纵的埋怨:
“你这家伙……真的是恶魔吗?”
“什么?”这下却轮到成步堂龙一愣住了,他睁着那对清澈而幽邃的黑色眼睛,茫然地对着他今夜的“约会对象”眨了眨,便将心头轻飘飘的困惑借由那双眼传递了出来,其中甚至包含了几分对挚友失常表现的忧虑:“你说什么恶魔?御剑,我是成步堂啊。”
“成步堂……?”御剑怜侍也茫然地回望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柔和的五官轮廓,深邃而明亮的黑色眼眸,甚至那身始终如一的蓝色西装,都向他昭示着同一个答案——这是成步堂龙一,是他自小便认识的至交好友,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男人。
……对啊,这不就是成步堂嘛!
一念及此,御剑怜侍不由得苦笑着轻轻捏了捏眉心,为自己刚才的莫名其妙感到羞惭与无可奈何。他知道自己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过度的紧张与焦虑常常让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几乎已经到了影响他日常生活的地步,这一点他也颇感无奈,却又毫无办法。
目睹最在意的挚友在面前显露出无法掩饰的茫然与无助,成步堂龙一深黑的眼眸中逐渐染上了疼惜与不忍,他用力地抿了抿嘴,想要挤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最终却没能成功,只得微微偏过头,努力压抑眼中的悲哀,不愿让它们流露出来从而感染到心爱的挚友。
“御剑……我……抱歉。”
明明那么多炽热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下这苍白的一句。成步堂龙一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事而道歉,对御剑怜侍的爱莫能助已经到了使他深深自责的程度。
“御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永远相信你、支持你,我就是其中之一。你完全可以不用那样坚强,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他双手在胸前无意识地比画,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又像是想将自己炽热的心脏捧出,捧到御剑怜侍的面前。原本每句话都是小心翼翼的,在他眼中,现在的御剑怜侍就像是早已破碎的艺术品,仅凭着每个碎片之间微弱的羁绊苦苦支撑,稍不注意就可能让他可怜的心上人在怀里化作一捧齑粉。但逐渐地,他开始抑制不住自己炽热的情感,他太想让御剑怜侍知道他的心意了,以至于他甚至忽略了那温度会不会将他的挚友烫伤。
“成步堂,谢谢你。”
御剑怜侍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强硬地打断了越发变得口不择言的成步堂龙一,短暂地沉默之后,在成步堂龙一的眼中,这破碎的稀世珍宝一般的男人,逐渐露出了一个微笑。
聪明如他,竟也看不透这微笑背后的含义,但他却由衷地感到一种恐惧,就仿佛伴随着这笑容的浮现,御剑怜侍的身影开始缓慢地淡化消失着,变得越来越透明,终究会消散着这寒冷的夜风之中。
御剑怜侍带着这样会心的微笑微微地侧过头去,以掩饰眼角的一抹微红,平静地补充道:
“已经……足够了……”
不、不够,这……这怎么能……
成步堂龙一顿时心生焦急,刚要开口辩解些什么,御剑怜侍却又抢在他面前开了口:
“对了,成步堂,你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的吗?现在可以给我了。”
成步堂龙一张了张嘴,最终却还是露出了一个如往常般爽朗亲切的笑:“哦……那个啊……”
提起那个要交给心上人的事物,他虽心烦意乱,却还是发自内心地流露出几分羞涩与笨拙的热忱来,他在公文包中翻了又翻,掏出了一个金属的小盒子,打开盒盖,里面竟是几块造型各异的小饼干——它们有的外圈焦黑,显然是没能把握好烘烤的火候,有的形状诡异,看来是塑造它们的人有一双笨拙的手,这些可怜的小点心们在铁盒子中挤成一团,狼狈的样子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之前真宵吵着要烤饼干来着,我就陪她烤了一些,没想到虽然长得有点狼狈,味道还挺不错的,所以我就装了点出来给你尝尝。”
成步堂龙一颇有些惭愧地笑着,殷勤地将手中的铁盒向挚友的面前举了举,闪烁着水光的乌黑眼眸似乎在恳求着对面的人,无声地说着“你就尝尝嘛”。御剑怜侍也不知逗笑他的究竟是那模样狼狈的小点心,还是那双犬科动物一般楚楚可怜的眼,他故作矜持地一抬头,自那铁盒中摸出一块最有眼缘的饼干,将那幸运的点心放入口中。
这是成步堂亲手做的,他想。
“谢谢,”他矜持地点评道:“确实如你所说,它有着比外表更加优秀的口味。”
成步堂龙一于是笑起来,御剑怜侍也跟着露出笑容。这饱含了奶香的小小插曲使得他们之间压抑的气氛被短暂地驱散,温存与快活重新回到他们之间。欢笑过后短暂的无言之中,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的眼睛,也看到了在彼此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心跳与呼吸交错着,在寂静的夜色中如涟漪般荡开了。
“御剑……”
成步堂龙一难以自已地向前半步,在这样的距离上,他只要稍一抬手,便能将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容捧在掌心。他像是被内心深处某种力量蛊惑,终于鼓起勇气试探着问:
“今天……可以去御剑家里吗?”
这突如其来的恳求令御剑怜侍微微一怔,紧接着,他像是被一个炽热到令他难以招架的怀抱包裹,温暖与安心伴随着紧张与羞赧一种在胸膛之中冲撞,路灯光芒昏暗的小巷之中好像燃起了一团火焰,连空气都变得黏稠甜蜜,御剑怜侍与他同样紧张又怀着期许的挚友都深陷其中,两颗心脏间的距离逐渐被温热浓郁的气氛拉近。他们都明白,如果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上,已经隐约明白了彼此心意的他们会突破重重束缚,建立起更进一步的羁绊,那这个时间节点很可能就在今晚。
御剑怜侍还隐隐有些犹豫,但他明白自己的内心正在渴望着什么,这让他双颊愈发滚烫,呼吸与心跳也更加急促。在这个即将于沉默中到达顶峰的氛围之中,他敏锐的预感正在不住地发出紧迫的嗡鸣,一定有什么事即将要发生了,那即将到来的压迫感甚至让他产生了一阵轻微的战栗。
就在他不断攀升的敏锐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兴奋到连皮肤都几乎成为最便捷的传感器的瞬间,毫无征兆地,他嗅到了一丝夜风的清甜。
他们之间浓郁到如同温热的液体的氛围好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通过这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缝隙,有一丝刀片一般锋利的夜风透了进来,夜风之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
御剑怜侍顿时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
他看到了巷子的另一头的路灯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位于电影院后方的小巷非常狭窄,几乎只容得下两个人并肩走过,长度也很短,站在小巷中的任何一个位置都能清晰地看到两端发生的事。可是,御剑怜侍却没能发现那个人影是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如果一定要做出某种形容,那这条小巷的尽头就好像毫无征兆地连接了地狱,而那个在诡异的路灯光芒下扭曲模糊着的人影则是从地狱的缝隙中爬出的不可名状之物,直观地带给人阴鸷、污秽、堕落的感受。
发现那道人影后,小巷中的时间好像凝固了,御剑怜侍几乎忘记了呼吸,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影一步一步地走近,这才猛然意识到,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影。他穿着分辨不出颜色的帽衫,还戴着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脸上包裹着厚厚一层口罩,口罩轮廓模糊,看得出包裹并不止这一层,而他的双手揣在口袋之中,浑身上下一片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没有,就好像那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穿着人类衣服的东西。
那巷子太过短小,只两三秒的时间,那个男人的身影便出现在御剑怜侍的身侧,他们肩膀之间的距离几乎不足一拳,而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御剑怜侍虽看不见那个男人的影子,却感受到一道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湿黏质感的视线,从他的脸上一扫而过。这让他突然地打了一个寒颤,从那种近乎梦魇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鼻端嗅到了一股浓郁而冰冷的血腥味。他盯着那男人逐渐远去的背影,翻涌着无数思绪的脑海最终定格在一句话上——那是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连环作案的凶手可能返回现场。”
那一瞬间,他的思绪停滞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双腿在没有大脑给予指令的情况下,擅自地动了起来。然而就在他即将做出反应的同时,那背影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毫无征兆地迈开腿,向着巷子口狂奔。御剑怜侍再也没有犹豫,那一刻,他忘记了追凶并不是一个长久伏案办公的检察官的分内之职,他毫无保留地燃烧起生命的火焰,双眼迸射出前所未有地锐利的光芒,爆发出最极限的身体素质,不计较危险甚至忘记了目的,依循本能地追向那道背影,那个他已在梦中将其千万次判决的罪恶存在。
近了,近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背影在二三秒之间越来越近,心中不禁生出一阵激动——来得及,追得上!这犯人擅长的是精密的计算,在身体素质方面反而并不如他!
在他们即将跑出巷口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御剑怜侍拉进到大概一个身位长,仿佛只要再爆发一下双腿的力量、用力一跃,便能将那犯人扑倒在地、绳之以法。然而,就在御剑怜侍将要发力的一瞬,他心中敏锐的预感突地拉响了急促刺耳的警铃声,他来不及多想,依循预感拼尽全力地一侧身。一道裹挟着杀意的冰冷劲风自他颈边掠过,一丝腥甜乍现于空气之中,生死攸关的一瞬,时间的流速仿佛变得缓慢,御剑怜侍的双瞳急剧缩小,双眼之中映出了一个陌生男人的脸——是那个犯人,他于奔跑之中毫无征兆地扭过身体,以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如同巨蟒般的诡异角度向后挥出了手,而那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抽出的左手中,正握着一把雪亮的短匕。
上当了……
那一瞬间,御剑怜侍心中浮现出这样一个想法。
这个罪犯比他想象中还要狡猾和大胆许多倍,他利用自己体力不足的弱点,毫无破绽地便引诱御剑怜侍近身,而一个即将成功的追逐者是不会对目标突然的反扑有戒备之心的——御剑怜侍终究是一名检察官,而不是战斗在诛杀罪恶的第一线的刑警,在缉捕犯人的方面,他几乎没有经验,全凭“狩魔”的本能——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一定程度的瞬间,他已经几乎不可能躲过那直指他咽喉的险恶利刃了!
是的,他看到了,看到了一双陌生的爬满血丝却充斥着疯狂与兴奋的眼眸,同时也看到了,从自己右颈边绽放出的一朵妖艳的血花。
要死了吗……就这样,在这个无耻的疯狂的魔鬼刀下……
御剑怜侍的心中浮现出这样的思绪。
不……
不要,不可能!
下一秒,他的心跳陡然攀升至一个巅峰,生命垂危的恐惧,还有伴随着恐惧爆发出的愤怒与憎恨,带来了肾上腺素的飙升,他的身体在那一刻竟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能量,以至于他连脖颈上伤痕带来的疼痛都没有感受到,他的双眼已然被自己的鲜血所染红,像一个不顾一切的猎豹,猛然扑向面前相较他更加瘦小的罪犯。他的心中只有一句话反复地回响:
哪怕死在这里也没关系,哪怕赔上性命也可以,一定要让凶手在这里留下几滴血液……几滴就足够了!
他眼中的杀意与疯狂在逐渐浓郁的血腥味里燃烧着,就连已经彻底抛弃人性、沦为魔鬼的罪犯也不禁愣了半秒,就是这宝贵的半秒,让御剑怜侍猛地将他扑倒在地,跪坐在他身上,用双膝死死压住他手臂,不顾一切地夺下了那把匕首,失控之下,纯粹凭借本能将那匕首高高举起,并向着身下的罪犯重重地落下。
那一刻,就连穿过小巷的凛冽的夜风也发出尖啸,以生灵本能对生命逝去的恐惧与兴奋攀上的顶峰,让御剑怜侍的大脑彻底空白了。
以至于直到他将紧紧抓握着匕首的双手拼尽全力地刺下后,才突然地惊醒,后知后觉地感到双手空空。
他的手中根本就没有匕首,在他因兴奋而发红的手心中,甚至什么也没有,从来就什么也没有!
他茫然地跪坐于地,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那被自己压在身下的人——他看到了恶魔那张亲切且有几分英俊的青白色面孔,带着解读不出任何内容的纯粹的微笑看着他,一双冰蓝色没有眼白与瞳孔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好像两泓亘古不变的深邃的湖泊。
明明……这与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的恶魔没有半分区别,同样是那样具有亲和力的笑容,和一双不同于人类的神秘的双眼,他却本能地觉得,恶魔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是了,是那种非人的感觉……
他与恶魔相见的那一刻,便直觉地认为对方是一个绝非人类的存在,就是因为那种纯净到没有杂质的非人感——要知道,没有杂质意味着没有情感,同样也就没有复杂的人性,甚至可能没有灵魂。而伴随着他们之间的相处,恶魔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像人,就好像一个有着可怕学习能力的人工智能生命,他迅速地捕捉到了在御剑怜侍的心目中,“人”是什么样的,并将所需的情感与人性逐渐填充至那冰蓝的双眸中。
但此时此刻,他的眼眸里并没有学来的那些人性,他再度恢复到了原本清澈纯粹到产生了非人感的状态。
御剑怜侍就这样怔怔地跪坐着,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蓝色眼眸,他的思绪久久不能凝聚。而他右颈侧危及生命的狰狞伤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变成了一道细细的、已经几乎愈合的血痂,上面还存留着被指甲破坏的痕迹。
“为什么呢?”
成步堂的声音十分动听,清澈得如同山间的小溪鸣响在鹅卵石滩上,哪怕不含一丝情感,也婉转得如同一首情诗。不死鸟的鸣叫是清脆婉转的,这可能就是他成为恶魔之中唯一诗人的原因。
伴随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疑问,他的笑容更深了,五官细微的变化似乎构成了一个“饶有兴趣”的表情,然而那双眼睛却像是一面镜子,除了御剑怜侍茫然的眼神之外,什么也没能映照出。
“为什么呢?”
恶魔耐心地重复起这个疑问,至于是在询问御剑怜侍还是询问他自己,无人可以得知。
“为什么,你明明每次都已经只差一点点就要放弃,明明已经为自己写下了‘选择死亡’这样的判决,却总是差一点点,总是距离最后的放弃只差那一点点?”
“为什么每次又都停下来,选择继续为那些已经把你逼到极限的事而燃烧?”
恶魔的声音越来越急切,看上去他的不存在的好奇心好像正驱使着他,使他迫不及待地要把茫然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类开膛破肚,看看他心脏的构造。他并没有等待御剑怜侍的回答,只不过在一股脑地倾诉着自己的不解与困惑罢了。
“现在你死了,但那个连环作案的罪犯也在现场留下了血迹,警方根据他的DNA将其锁定了,你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一个真相,给了那些在被杀的阴影下惶惶度日的普通民众一个交代,所有受害者家属都会感谢你,那些和你素未谋面的民众也会对你心生敬意,就连曾经诽谤过的那些人也会对你改观,重新意识到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都会在你的葬礼上为你献一束花,包括今晚见到的那一对母子。”
“御剑怜侍,你现在满意了吗?”
这句话就如同直接地炸开在御剑怜侍一片混沌的脑海中,不断地重叠回响,一次次地叩问他的心灵。
御剑怜侍,你现在满意了吗?
御剑怜侍……
你现在满意了吗?
换取一个真相,然后在人们敬仰的目光中死去。
御剑怜侍,这就是你为自己选择的结局吗?
那一刻,御剑怜侍原本一片死灰的心海涌起了涟漪,他双眉逐渐皱起,嘴角绷紧又松开,眼神流动,胸膛起伏,似哭似笑,却最终没有凝聚成任何一个表情,任由恢复了平静笑容的恶魔继续说道:
“你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欲,这是毫无疑问的,也是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已经确定的事。”
“但是,我却又惊讶地发现,你虽然已经不想再这样活下去,却也确实不想去死。”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不是一个会轻易选择放弃生命的人。
“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写下‘选择死亡’这样的遗言呢?”
他顿了顿,似乎认为这里应该有一个答案,等了又等,却没有答案自行呈现,只能不无遗憾地微笑感慨:
“人类的思想,有时真是复杂得惊人,以我对人性的把握,都感到费解。”
昏暗的小巷中,身着红衣已经有些狼狈的御剑怜侍颓然地跪坐在地,在他的身下,本应有一个蓝色双眼的恶魔,这一刻却空空如也,只留他低着头,眼中逐渐没有了任何情绪的呈现。
恶魔则扇着燃烧蓝色火焰的翅膀,出现在了御剑怜侍的身后。
“让我看看……”
他仍旧像刚刚出现时的样子,悠然慵懒得如同一个被迫加班的白领,一只手随意地在空气中打了个响指,召唤出一缕幽蓝的焰流,化作一张像是刚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的内页,漫不经心地读着上面的文字:
“再见一面那对失去家人的母女,完成。”
“在调查阶段就指出嫌疑人惯用手存在的问题,并提醒警方犯人可能返回现场,完成。”
“观看一直没机会看的大将军剧场版,完成。”
“和‘那个男人’约会一次,完成。”
“吃他烤的愚蠢的小饼干……喂喂用这样么露骨的词来描述别人烤的饼干是不是有点过分啊……”阅读之间,恶魔甚至不忘满头冷汗地发出评价,只是不知他评价别人的风格又是从哪个人类学来的,看在御剑怜侍眼中,只觉得那样鲜活,与完全看不出人性的恶魔联系在一起有一种灵魂割裂般的违和感。这种违和感从一开始就考验着御剑怜侍的神经,不断为他的焦虑加码,只是事到如今,他脑海中那根一直颤抖的紧绷的神经已经崩断了,这让焦虑变成了麻木,无论那违和感再不自然,他的心脏已经是一片死海,也不会再因此泛起什么涟漪了。
“嗯……?”
谁知,恶魔忽然发出了一个代表疑惑的音节,对着那张笔记本内页如鸟类一般歪了歪头。
“这里怎么有一个愿望已经失败了……”幽蓝的眼睛盯着愿望清单上的某一点,他的表情略有些凝固了,显然,事态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原本应该全部被划掉的心愿,还有一条好端端地留在那里。此时的恶魔如一个到了月底才发现业绩表上有一项败笔的员工,他凝固的眼神仿佛在思考蒙混过关的方法。
几乎沉默了两三秒,他才终于自暴自弃地撇了撇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继续说:
“不管了。最后一个愿望,抓到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完成。”
他将手中的笔记本内页随意地一抛,那纸页竟凌空散作一片片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鸟羽,舞动飘飞于夜空之中,缓缓飘零,如凋落的生命之花,还未及落地便都被蓝色火焰烧尽,连一片灰烬都没有留下,就这样凭空地消失殆尽了。
“现在,”他微笑地望着颓然跪坐在地的御剑怜侍,后者则在某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你未完成的心愿都已经完成了,既然已经了无遗憾,也该乖乖地跟我走了吧?”
御剑怜侍不自觉地微微皱眉,这和他想象中的事态似乎有些不一样——当然,今晚发生的事超出他预期的已经有太多太多,以至于他已经很难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和你走?去哪里?”
恶魔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然是下地狱。”
御剑怜侍心中产生了某种令他绝望的预感,但他还是不愿相信地问:
“你不是说……地狱人满为患,你是来劝我放弃自杀的吗?”
恶魔看着他,幽蓝的眼睛逐渐出现了眼神的变化,他用微微皱起的眉头与苦笑的嘴角惟妙惟肖地演绎出了一个怜悯的笑容:
“不可思议。你竟然相信从一个恶魔嘴里说出的话,你真的是‘狩魔’吗?”
“恶魔的工作就是以实现愿望为契机,引诱人类的灵魂下地狱,自从有人类以来,这就是从来都没有改变过的啊。”
御剑怜侍原本已经失去光彩的深灰色眼眸动了动,有几次,他似乎想要张开嘴辩解几句,不知是为恶魔的骗局还是为自己的天真,但很快他的职业本能战胜了这种冲动,因为他的潜意识还知道,自己是一个批判罪恶的检察官,没有义务为了一个魔鬼做辩护。沉默良久之后,他还是深深地低下了头,以掩饰自己眸中浓快要化不开的委屈与痛苦,极力控制住双肩的颤抖,像是还不死心一般问:
“所以……都是骗我的吗。你对我的那些……都是演给我看的吗?”
恶魔的脸上仍旧看不出半点人性的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陷入挣扎的御剑怜侍,甚至耐心地解释道:
“关于我表现出的对你的情感,我可以向你保证,那些并不是骗你的,我也没有假装什么——如果你这样认为,那么你就太过高估恶魔理解情感的能力了。恶魔表现出的人类情感是一种拟态,可以根据环境情绪的改变而本能地改变,不是以恶魔本身的意志为转移的。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一面镜子,你在我身上能看到什么情感,取决于你对我怀揣什么样的情感。”
“我很抱歉,先生,我很希望自己能对你报以真正的怜悯,可惜我不能。因为恶魔一旦沾染了某两种事物就可能堕落成天使,一种就是怜悯,而另外一种是爱。”
御剑怜侍无声地张了张嘴,又闭上,如一条涸辙之鱼,没能说出任何话。这一次,他眼中最后的光芒都熄灭了,最后的波动都归于沉寂,生命的烛火已经到了无以为继的时刻。
“你满足了我的愿望,所以,我的灵魂现在归你安排了吗?”
“是的,我很高兴你能接受这个现实,请跟我来吧。”
恶魔笑着,很有职业精神地行了一礼,手掌向身旁的虚空随意地一摊,一扇紧闭的电梯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手边,这扇电梯门看上去普普通通,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存在于公司写字楼或是学校中的电梯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走入任何一个这样普通的电梯,都可能通往独属于一个人的地狱。
当然,对于御剑怜侍来说,无论看上去有多像写字楼或是学校的电梯,它最像的还是法庭的电梯,那具御剑怜侍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踏入的电梯。原来一扇童年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的电梯门,就是地狱的门。
御剑怜侍已经不能够回忆起自己是怎样走入那电梯的了,正相反,他隐约感觉到,那电梯就像一个有生命的存在一般,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走近了他,每两步之间都隔着漫长的煎熬,煎熬之后便是无声地靠近他一大步。当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时,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冷,那是一种自灵魂深处丝丝渗透出的冷,如果一定要将它具象化,那么,也可以称之为“战栗”。
恐惧、绝望、孤独,这些情感原本是有所凭依的,可是在这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面前,它们都成为了概念本身,共同构成了“冷”的组成部分。就好像曾经在他的灵魂之中有某一个器官专门用以盛放这些与寒冷相关的情感,现在,这个不知名的器官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破裂了,里面包裹的一切如冰水一般丝丝入扣地渗透入御剑怜侍灵魂的每个角落,甚至渗透入他的肉体,使他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不……不要……
他有预感——不,那已经不是预感了,是超出了人类原有五种感官的第六种感官,让他真切地意识到,在那扇逐渐逼近且缓缓打开的门里,有着概念化的“死”,还有一切与生存、活着、喜悦相反意义的东西,它们仅仅是存在便刺痛了生物本能中对生的渴求,是一切生灵都自灵魂深处抗拒着的事物,却又是只要一息尚存便永远摆脱不掉的阴影。
御剑怜侍绝望地看着那道缓缓打开的电梯之门,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听到生物的本能在哀求,哀求这扇门永远不要打开。但那是不可能的,地狱,或者说概念化的“死”,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他早就已经置身于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之中,就算崩溃恸哭上千千万万次也改变不了残忍的结局。幸运的是,在做噩梦这件事上,他足够有经验,在噩梦中哭喊,在噩梦中追寻,在噩梦中窒息,又在噩梦中死去,他反反复复重复着这个过程,无法逃脱、无法苏醒,直到那噩梦愿意松开扼住他咽喉的手。自那个发生在电梯中的意外以后,这几乎是御剑怜侍每一个夜晚的写照,梦中那些扑面而来的绝望与崩溃,比任何一个同事与朋友都更加忠实地伴在他身边,几乎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曾离开。
电梯的门,无声地开启了。在这扇冰冷沉重的金属闸门后,并不是一个鲜血淋漓抑或水深火热的场景,而是——一个电梯。
一间再正常不过的电梯,暗红色的地毯,明亮到失真的三面金属墙壁,除此之外别无其他。电梯门上方原本闪烁着试图显示一个数字的屏幕忽然静止了,下一秒,竟像是有人用鲜血一笔一画地书写上一般,缓慢地浮现出几个字。
御……剑……怜……侍……
那字迹正是御剑怜侍自己的!
不……!!
御剑怜侍再度听见了自己灵魂因为直视了“恐惧”本身而发出的悲鸣,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当那血红色的名字出现在电梯门上方的一瞬,他已经发现自己站在了电梯内,精致干净的小皮鞋陷在柔软的暗红地毯中,仿佛踩进一摊烂泥一般的血肉,明亮如镜的金属墙壁映照出他的样子——一个穿着不符合年龄的成熟西装、满脸绝望与恐惧的男孩。
地狱剥夺了他精心编织铸造的成熟的外壳,将一个残忍的事实摆在他的眼前——无论穿上多么成熟的外衣,表现得多么镇定自若,他还是那个被困在电梯里的孩子,一个手上沾满鲜血得不到任何人原谅的孩子,在枪响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亲手扼杀了自己所有的成长,将九岁的自己纤细的脖颈系在这扇如闸刀一般冰冷无情的金属电梯门上!
御剑怜侍年幼的心脏剧烈地震颤起来,他用力地捂住双耳,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他的耳边说着残忍刻薄的话语,而他真的忘记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变成了那个在噩梦中不断奔逃的男孩。
“不要……不要……求求你……”
男孩蜷缩在地,痛苦地反复哀求,绝望地抓扯着自己的双耳,伴随着他情绪的剧烈震荡,电梯中的灯光陡然熄灭了,小小的电梯间像是被一只巨人的手掌抓握在手中,猛烈地摇晃攥紧,可怕的震感世界末日一般席卷了逼仄的电梯间,金属墙壁被扭曲的吱嘎声、机械磕碰损毁的声音如同一首毁灭的交响——这就是“毁灭”本身,是一个少年被恐惧放大了无数倍的遭遇。御剑怜侍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哭声与哀求了,一个男孩的哀求在无情的灾难面前实在太过微弱和渺小,他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哀求什么,只是不断自口中发出含糊的泣音,似想要挽留些什么,可无情的灾难是不会怜悯一只失去护佑的幼猫的。
伴随着令人肝胆俱裂的响声,电梯间被不断扭曲压缩,铁皮墙面上诡异的皱痕仿佛一张张恸哭的厉鬼的脸,伴随着尖啸于黑暗之中越逼越近,电梯中的空间越来越狭小逼仄,愈发浑浊黏稠的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死亡,男孩绝望地陷入了窒息之中,他还想要哭泣,却因为严重的缺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艰难地跪爬至电梯门处,用尽最后的力气拍打着门板,就仿佛他盲目地相信门外还有着一个人,而那个人成为他溺亡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讽刺的是,无论钢铁铸成的电梯间被那灾难怎样摧残挤压,唯独那扇闸刀一样的铁门岿然不动,似乎昭示着某个绝望的现实。男孩连拍门的力气也失去了,缺氧让他原本白皙的脸颊呈现出濒死的青灰色,慢慢地,他的意识模糊了,眼前的黑暗竟逐渐被一种温暖的红色覆盖——在被恐惧放大了十倍百倍的压力之下,他双眼中的毛细血管纷纷破裂,血色混入了濒死的生理泪水,化作两行滚烫的血泪,这才看到世界与他一同溺于一片红色之中。然而,就在他模糊的意识以为是红色浸染了这个世界时,真的有温暖黏稠的红色液体凭空淋下,裹挟着铁锈般的腥甜味,覆盖了他脸颊双手,浸湿了他全部的衣物,掩住他浑身累累伤痕,顺着已经破败不堪的电梯壁流淌而下,如一条温柔的红色锦被,悄无声息地覆上了这个悲哀的小小世界和可怜的孤独的男孩。
男孩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死亡……孤独的,漆黑的,无边无际的,却又是温暖的,踏实的,就像一个久违的怀抱,一个期待已久的归宿,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无条件包容着浑身鲜血与罪恶的他的所在。
他竟然从那年轻的心脏之中生出几分模糊的庆幸来。
太好了……
太好了……
如果能在现在就死去的话……
如果能成为那个死去的人的话……
后面那些痛苦是不是就不用再承受了呢……
一个念头浮现在这浑身鲜血与伤痛的男孩的心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是只要活着就是罪过?只有在那场灾难中死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活着是罪过,死去是解脱。这样的想法一旦从他的脑海中冒出,便像毒草一样疯狂地蔓延,很快占满了他已经因窒息濒死而一片模糊的大脑,就如同千千万万的人围绕在他的身边,用那样的话语反复劝告着他。活着,死去,罪过,解脱,这几个字眼在他的脑中重叠回荡,逐渐汇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比生的喜悦更加扭曲也更加难以抗拒的,死的喜悦。
是啊,他想到了,他回忆起来了,难道他没有想过死吗,难道他真像自己所说的那样,从来没有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吗?那又是为什么,那个夜晚他服用医生开给他的安眠药物时不知不觉间倒空了整个瓶子,看着堆满掌心的白色药片和颤抖如筛糠的手,这才在恐惧中惊醒?那又是为什么,几次他踏入盛满温水的浴缸,脑海中都幻想着血液从某个缺口汩汩流出,无声无息地将浴缸中的液体染为温热黏稠的鲜红,而他浸泡在温暖之中,永远闭上疲惫的双眼?那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永远不敢打开自己办公桌后面的那扇窗?!
他太累了,太过疲倦,他已经拖着“罪”的枷锁走了太远太远的路,别人看到一个衣冠楚楚的少年,想象不到他背负了多么沉重的东西,他迈出的每一步都需要十倍的力气和百倍的勇气,哪怕是这样,他也远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走得要远,走得要坚毅。而现在,他已经太累了,他不想再走哪怕一步了。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羡慕那些生来便没有背负“罪”的人,羡慕那些可以任意在人生的画布上创作出绚烂作品的人,甚至羡慕那些路过他窗前的飞鸟。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不敢打开办公室的窗户——因为他也想成为那些自由的飞鸟,他也想要一场灭顶的自由,哪怕那自由的代价是生命。
而在这一刻,他终于要得偿所愿,他终于要获得他梦寐以求的,因为他马上就要死了。
可是就在那一刻,门开了。
那扇残酷的电梯之门合上时悄无声息,打开时却伴随着希望破灭的声音。光和氧气涌入狭小扭曲的空间,像是将习惯了黑暗深海的鱼带到了岸上,光照在男孩被鲜红的液体打湿的脸,照亮了满脸的疑惑不解,那双已经涣散浑浊的眼直直地望着光投来的方向,像是困惑,像是不甘,又像是更深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为什么每一场濒死的噩梦结局都是醒来,为什么每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那对于有些人来说是新的希望,而对永远被绝望追赶着的人来说,这难道不是最公正的残忍吗?
门开了,光照进来,男孩就还要再站起来,再继续走下去,因为这就是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这就是他为自己画下的道路。没有人要求他,可悲的是,他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却还不允许自己放弃。他已经不想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却还要一次又一次地点燃自己生命的余温,一次又一次踏出新的一步,只为了心底那一份悲哀的无人在意的原则和坚持。
渐渐地,一个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现在了他眼前红白交织的景象中,摇曳着,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的烛火,不可挽回地渐行渐远了。
父亲。
是父亲吗……
在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那人影竟飞快清晰了起来,就像一滴滴熔化的蜡油奇迹般地重新凝聚成一根蜡烛,那挺拔的背影、宽阔的肩膀,与记忆中的几乎一般无二。
男孩的心中无可遏制地涌起一股愧疚和慌乱,他这个年纪在受苦之后本应常见的委屈竟被这种愧疚淹没了,他终于深深地吸了一口弥漫着温暖和美好的空气,发出一声几乎破音的哭声:
“对不起——”
伴随着这被泣音冲垮的道歉,男孩努力掩饰着疼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追去,一声声哭诉般的话语被他遗落了一路: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怜侍是坏孩子……”
“都怪我,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爸爸……对不起……爸爸,别走好吗,都是我的错,不要走了好吗……”
男孩一路追着那背影,身上浸透的鲜血淋漓地洒在路上,形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路,这就是他一路走来的足迹。
可是,每每他将要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触碰到那只洁净的袖子,像儿时一样将其拉住,那背影总是快走几步,将这蹒跚的男孩甩在身后。
为什么……
男孩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父亲一定要抛下我?
因为我浑身鲜血,因为我沾染了罪恶,因为我活着,因为我活了下来,所以我是坏孩子,是该被抛弃的坏孩子吗……
男孩的脚步越来越蹒跚,在他的脸上,混杂着鲜血的红色泪水越来越多,一滴滴,一滴滴冲散原本脸上的血液,滴落在脚边的地面。他已经筋疲力尽了,现在迈出的每一步,他都要承受着刀割一样的疼,可是他还是没有放弃的打算,疼痛让他感到熟悉,越是痛苦他便越是安心,仿佛泪水真的能将他身上的鲜血洗净,仿佛痛苦真的能将他背负的罪恶赎清。他追着那道越来越遥不可及的背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一座细细的独木桥上,支撑他颤抖的双脚的只有一条狭窄的血路,除此之外,皆是茫茫的黑暗与深渊。
这就是他十几年的人生。正义的吗?有罪的吗?自己的内心与狩魔的原则,他努力在冲突之中找到那个平衡点,像个走钢索的小丑一般,站在摇摇欲坠自我的支点上,稍有不慎便可能跌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将那拼凑而成的自我摔成满地的齑粉。可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蹒跚着走过了十几年,坚强地自洽着,直到那个像潘多拉盒子一样的男人回到他生命中,为他带来了世界上最残忍的信仰和自我破灭。
“看啊,他满手沾满鲜血。”
男孩越走越慢,父亲的背影越来越远,就当他终于要放弃、放任自己跌入深渊时,不知何处竟响起了一声讥笑。男孩惊恐地抬起头,发现一道聚光灯的强光自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打下,正将他笼罩其间,在那蠢蠢欲动的黑暗之中竟不知不觉间挤满了一双双眼睛,每双眼睛都有一张嘴和一只手,每双眼睛都看着他,每张嘴都笑着他,每只手都指着他,他真的变成了聚光灯下走钢索的小丑,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和成千上万的视线中,像是一只可怜的过街老鼠一样无所遁形。
“看啊,这不是那个‘恶魔检察官’嘛!”
“听说在他手下还没有打输的官司呢。”
“听说他私下里伪造证据,还修改文件?”
“‘全胜’对他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他能保证这里面就没有一个被误判的无辜的人吗?”
“听说他私生活挺奢侈的呢。”
“看他穿的衣服开的车……”
男孩的口不停开合,他好像在为自己辩解,最终却没有能够发出任何的声音——是他受的教育,是他秉持的原则、他的坚持、他的骄傲,阻止了他为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拼命地逃,捂上双耳装作听不见那些讥笑和诽谤,可是身上的疼痛和道路的狭窄让他逃不快也躲不开,他只能沿着这独木桥一直走,像个上了发条就停不下来的机械人偶,只能不停地在聚光灯下舞蹈,在一张张咀嚼着他痛苦的嘴下,在一双双观赏着他狼狈的眼下,在一只只戳刺着他脊背的手下,重复着既定的舞蹈,直到有一天不慎跌入深渊,或是彻底失去他的生命。
他人即是地狱,地狱即是他人。
奔逃之间,他与父亲的背影似乎近了些,他的心中又生出了些许绝望中的希望。或许……再跑快一点,或许再坚持一下,就能得到父亲的原谅,就能再次见到父亲的脸!
一想到这里,他连身上满布的痛楚与身边环伺的讥嘲都不顾了,压榨出最后一点点力气,拼命地向父亲的背影扑去。
只要父亲原谅了浑身鲜血的他,只要父亲接纳了背负罪恶的他,只要父亲肯让他活下去,他就能活下去,不用佩戴枷锁,不用隐藏伤痕,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畅快地呼吸,在阳光下奔跑,在月色下哭泣,然后在属于他的人生的画布上,自由地创作出最酣畅淋漓的作品。
只要——
可是,还没等他将这愿景真正地展开,还没等他想象出自己回到阳光下的样子,原本一直只顾着前行的父亲回头了。
熟悉的,令人安心又慌乱的父亲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和憎恨,就像是在说,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被那样一双眼睛看到的男孩顿时遍体生寒,终于停下了追逐的脚步,像是变成了一座不会呼吸的冰雕。
对啊……
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已经被冰霜覆盖的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对啊……御剑怜侍……父亲怎么可能会原谅你呢?御剑怜侍,你这个杀人犯,你这个恶魔,你这个背叛了自己原本信念的人,背叛了父亲所选择的道路的人,你这个叛徒,你这个……坏孩子……
对啊,御剑怜侍,你早就不是那个让父亲骄傲的御剑怜侍了啊,你没有成为一个保护委托人的律师,反而成为了一个恶名昭著的检察官,你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鲜血,你怎么敢奢望,怎么敢祈求,你怎么敢幻想父亲还会原谅你、接纳你!
想到这里,御剑怜侍突然笑了,有些神经质却释怀地笑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的又哪里是那个衣冠楚楚的小男孩?分明已经是一个可悲的永远不会被原谅的成年人。
像是为了应和他的笑声,身周窥伺的那一张张嘴纷纷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杀人犯!杀人犯!他不应该站在这里,应该站在被告席!”
“哈哈哈哈哈没有自知之明的疯子,手上沾满鲜血的恶魔!”
“多可笑啊!多可笑啊!你们看他穿得那样华丽,像不像马戏团的小丑??”
……
清脆的碎裂声传来,御剑怜侍脚下那座苦苦坚持的独木桥破碎了,御剑怜侍眼睁睁地看到它崩溃于一息之间,任脚下的深渊吞没了他,没做任何的挣扎,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他罪有应得的。
短暂的失重感传来,正当他以为自己终于要长眠于黑暗之中时,他忽然感到眼前一亮,双脚再次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眼前的场景是那样的熟悉,柔软的深红色地毯,明亮的三面金属墙壁,这竟然就是他刚刚踏入地狱时的那个电梯间!
多么可笑,多么可叹,多么可悲!他自以为蹒跚地走了那么远的路,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和嘲笑,结果竟然连当年那间被鲜血染红的电梯都没能走出!
就在这时,他突然间意识到,那纠缠着他的浑身鲜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手中一把冷冰冰的手枪。
他下意识回过头,看向其中一面光可鉴人的金属墙壁,在那里看到了一个衣冠楚楚却浑身鲜血的男孩,他伤痕累累,颈上戴着一道骇人的枷锁,自地底漫出的红色液体已经漫过他的膝盖,液体之中伸出一只只红色的手掌,攀附着他、拉扯着他,像是要将他拉下地狱。
他手中拿着一把手枪,镜中的男孩手中也拿着一把手枪。他茫然而恐惧地看向镜子,镜中的男孩也茫然而恐惧地看向他。
一瞬间他有了一个明悟,不是他身上的鲜血与枷锁消失了,而是这个瘦弱的男孩背负了这一切!
然而,他看到了男孩与那些鲜血,那些鲜血似乎也看到了他,跃跃欲试地想要穿透镜子,涌向这边干干净净的他。
他的心脏骤然紧缩,在这个瞬间,他的双手先于他的大脑做出了决定,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枪指向了镜中的男孩,可是他忘记了,这是一面镜子,在他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男孩的同时,男孩也举起了手中的枪指向了他的心脏。那少年是那样的虚弱、痛苦、伤痕累累、迷茫又恐惧,甚至在剧烈地颤抖着,可是他眼中的杀意却是那样的坚定。
御剑怜侍想杀了男孩,男孩也想杀了御剑怜侍。
未来的他想要杀死过去,过去的他却想要杀死未来!
自身即是地狱,地狱即是自身。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了,那个在电梯打开后出现在电梯门上方的“御剑怜侍”,不是他的名字,而是这片地狱的名字,是他亲手为自己写下的地狱的名字!
两个枪口同时闪起火舌,却只有一声枪响。两枚子弹交叠了时空,彼此穿身而过,准确地击中了御剑怜侍与男孩的胸口,鲜血与生命从他们的胸口飞快地流失了,他们迅速变得苍白,浑身鲜艳张扬的红色、沉静优雅的灰都流入那片脚下的血泊中,他们变得像是由石膏塑造之物一般了无生机。
脚下的地面无声地塌陷了,已经逐渐死去的御剑怜侍就那样无可避免地坠落了,在他身下似乎才是真正的地狱,那里翻滚着鲜血,有一双双手疯狂地挥动着,似乎是那些被鲜血淹没的罪人们,想要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当作自己的救命稻草,或者替死鬼。
御剑怜侍毫无反应,就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那样坠落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坠入血泊、变成那些罪人的一员时,一个青年坚毅明亮的声音就像一把利刃一样划破黑暗、响彻在这深渊地狱之中。
“御剑!我不相信你的噩梦!!”
伴随着劈空乍响的清脆破碎声,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了御剑怜侍的手腕,就在他彻底堕入地狱前的一秒阻拦了他下落的趋势。
“御剑,我是来帮你的!”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
原本已经合眼死去的御剑怜侍的睫毛突然抖了抖,他竟对那青年的声音产生了反应,有了苏醒的征兆。
恰在此时,浸泡在血泊地狱中那一只只罪人的手发现了御剑怜侍,便像是嗅到血腥味的群鲨一般,纷纷抓住他的脚踝、攀住他的小腿,要借着他的出现爬回人间,也要将他也一同拉入地狱。
那双抓紧了他手腕的手顿时吃力地颤抖起来,条条青筋绽出,骨节都泛出白色,却还是紧紧握着,没有丝毫要放弃的迹象。
“御剑,我知道你是无辜的。”
“御剑,我知道你承受的那些痛苦。”
“御剑,我愿意陪你一起!”
“御剑,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已经不是孤身一人!!”
青年的声音不断地响起,他像是不愿意相信挚爱之人已经死去,每一句恳切的呼唤都带着心头剜出的一滴血,他总是坚定地、执着地、盲目地相信着,哪怕这时,他还是坚信着自己能拯救他已经陷入死亡的挚友。
那青年的信念就像是有什么魔力,仿佛只要他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变为现实,这次也不例外。每一次他恳切地呼唤着挚友的名字,御剑怜侍都恢复一点意识,当他以赴死般的决心喊出那句“你已不是孤身一人”,御剑怜侍终于茫然地睁开了眼,那对苍白的失去了虹膜色彩的眼珠之中,映照出了那个在他坠落前一秒拉出了他的青年的样子:亲切柔和的五官轮廓,梳成尖锐发型的黑发,还有那对深渊一般深邃含情的黑色眼珠。
御剑怜侍迟钝的脑海之中浮现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对啊,成步堂龙一就该配上这样一对平凡却又不平凡的黑眼睛。
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忽然看到,成步堂龙一的黑色眼眸像是溶化了,一滴浓郁的黑色泪水充盈他的眼眶,顺着他脸颊滑落。青年哭了,他流下了热泪,用近乎哭喊与哀求的声音对他说:
“御剑……我求求你,别放手,御剑,我求求你,别放弃!!”
那滴黑色的眼泪不偏不倚地落入了御剑怜侍灰白的眼眶,为他点上了一只惊愕茫然的眼,他看见,成步堂龙一那只溶化了眼珠的眼褪色了,苍白的眼眶中竟透出冰冷的、全无人性的冰蓝色。
御剑怜侍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他朦胧间意识到,成步堂龙一身上的色彩正在一点一滴地融化,而融化后的色彩全部注入了他的身体。本该已经死去的他,连“下地狱”都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他,却忽然心生一阵抗拒。
不要……他不要,他不要看到成步堂为了他变得苍白,不要看到那双饱含着深情的眼变成毫无人性的冰蓝色。
他想要竭尽全力地回握住青年温热的手,他想要上去,到青年的面前去,捧起他五官轮廓柔和的面孔,为他揩去那滴泪水,可是身下的那些罪人的手突然地发力了,无论如何要阻止找回了一点色彩的他重回人间,他煞白的手臂就算用尽了全部力气也是徒劳无功。
就在这时,虚空中出现了一个属于女性的声音:
“御剑怜侍,你没事吧。你最近总是像这样神经兮兮的,这可不像你。呵呵,撑不住就逃掉吧,出国躲一阵子,我早知道你不行,就算这么狼狈地放弃,我也不会用嘲笑的眼光看你、不认你这个兄弟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难以忽视的傲慢,而在傲慢之下,却透出了隐隐真切的关心。听到这女人的声音,御剑怜侍的心脏像是感应到了一点温度,再次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只女人修长的手伸了过来,与成步堂龙一一起拉住了他的手,短暂地与那些罪人伸出的手形成了拉锯。
这时,忽然又有一只骨节粗大的男人的手伸了过来,不管不顾地一同握住了他的手。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那男人似乎出离愤怒,正对着某两个人大喊着:
“御剑检察官怎么可能是你们说的那样的说?他的罪名已经被洗清了,就连审判长都下结论了的说!况且他一直勤勤恳恳地工作,没有一天休息的说!明明今晚好不容易有机会早早下班一次,你们一个电话他又匆忙赶来现场的说!你们竟然还在这里血口喷人!”
御剑怜侍吃了一惊,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是、是糸锯刑警,他正在为了我和那两个背后说闲话的刑警据理力争,不行……要赶紧阻止他,要是因为我惹得警署内部有什么矛盾可就糟了。
原本应该就此死去的他匆忙地张开了口,可就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时,又有两个男人的声音交替着响起:
“御剑检察官,我们两个是来向您道歉的。”
“对不起……案发的那天晚上,我们两个曾经在背后议论了您。”
“那时,我们听信了一些谣言,还以为您是那种没有任何原则和信仰、只顾赚取名誉和利益的人。没想到您竟然不顾自己生死,拼了命也要留下真凶……”
“我们两个,还有那些曾经误解了您的刑警……来和您说一声对不起。”
伴随着他们的话语,先是两只男人的手伸了下来,拉住了即将堕入地狱的御剑怜侍,紧接着又有几双手握了上来,就如他不顾一切也要找出真凶一般,不顾一切也要拉他上去。
不知为何,御剑怜侍苍白的眼眶之中竟涌起一股热意,一股陌生的力量包裹住他的心脏,使他的心脏奇迹般地跳动了起来。他想要露出一个笑容,可是他僵硬的脸颊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他想要张开口,对那些曾经误解过他的人平静地说一句“没关系”,却依旧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御剑检察官,谢谢您。”
“御剑检察官,多亏了您才能抓住真凶。”
“御剑检察官,您是真正的法律工作者!”
一声声话语响起,一双双手伸了下来,它们有些属于男人,有些属于女士,有些是孩童,有些则是老人,它们是讨回了公道、找到了真凶的被害人家属,是被陷害却因为御剑怜侍的慎重最终得以无罪释放的被告人。他们真情实感的赞美与感激像是一滴滴水汇成了洪流,所有人的力量汇成一股,竟在那些地狱罪人的手中逐渐将濒死的御剑怜侍夺了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小小的手伸了下来,覆盖在手臂凝聚成的浪潮之上,一个清脆如风铃一般的稚嫩童声凭空响起,就如最后一滴水滴入深潭,荡开层层不息的涟漪:
“检察官叔叔,你是找出杀害我爸爸凶手的英雄,你是大英雄!!”
女孩清脆的童声像是陡然打碎了某层屏障,地狱之中的鲜血全部沸腾起来,罪人们的双手疯狂舞动——那是因为御剑怜侍醒来了,他迎来了真正的复苏,张扬的红、沉静的灰,所有的色彩,霎时间回到了他的身上,伴随着色彩与生命力回归的,还有真正被他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情感——恐惧、绝望、痛苦、委屈、不甘、不舍……他剧烈地颤抖了起来,艰难地抬起头,贪婪地看着那个最先握住了他手腕的青年的样子。那一瞬间,他终于看到了,他终于看到了一根细细的发着光的丝线,将他与成步堂龙一的手紧紧地缠在了一起,他陷入苍白的死亡之时使不上任何力气,就是这根丝一直死死悬吊着他,让那青年没能脱手,让他没能坠落。
那根丝看似那样的脆弱,细得像是一根随风飘摇的蛛丝,却又是那样的坚韧,在漫漫长夜中发着光亮,在他濒死之时拯救了他的生命!
他一直没能说话却也没有合拢的嘴唇动了起来,口型变了又变,他坚毅的面容像是融化了一般扭曲起来,巨大的绝望、悲伤、愤慨纷纷涌现,又都融汇为一,最终凝固为了一个无助孩童一般的无声哭泣的表情,从那早已经干涩喑哑的喉咙中,极其艰难地挤出三个字:
“救救我……”
救救我。
别让我就这样坠落。
别让我就这样死去!
这是他心愿单上最后剩下的那个愿望,是他那个没能完成就被突然出现的真凶打断的心愿,是“向成步堂龙一求助”!
在那三个字宣之于口的瞬间,天地倒悬,一股清甜的夜风猛灌入御剑怜侍的肺腔,他脱离了滚沸的地狱,回到了人间夜晚的小巷。
他像一个缺氧已久的人突然学会了呼吸,突然坐倒在地,贪婪地吸入着冰冷的空气,剧烈地喘息使他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他开始哭泣,伴随着哭泣的是剧烈的干呕,他像是刚刚自羊水中学会呼吸的新生儿,泪水与唾液狼狈地爬满了他的整张脸,那是真正死里逃生的人才懂得的感受,就算只是单纯地活着、呼吸人间的空气,就已经带来了幸福。
一双苍白的手捧住了他的脸颊,恶魔出现在他的面前,陪着他一起跪倒在地,丝毫不嫌恶他狼狈的样子,不假思索地吻了上去,长长的青蓝色舌头裹挟着黏液深入御剑怜侍口腔,贪婪地汲取他口中的空气与唾液,品尝着世间最为纯净甘美的生存欲的味道。这样激烈的一吻过后,御剑怜侍才逐渐地平静了下来,失去了全部力气,又摇摇欲坠地坚持了两秒,最终倒向了恶魔的怀中。
恶魔有着一张熟悉的亲切面孔,和一双冰蓝色的毫无人性的眼,他温柔地捧着御剑怜侍的头颅,自顾自地说:
“御剑,你还没有明白吗?”
“这个世界其实根本没有恶魔,所谓‘地狱’,也只不过是人类文明的一个历史悠久的谎言罢了。”
御剑怜侍的眼睛动了动,他似乎想要反驳些什么,甚至想说一声“异议”,可是汹涌的脱力感阻止了他,让他没有说出任何话,也让恶魔有机会继续了他的演讲:
“所谓‘地狱’,就是每一个人类最原初的恐惧聚合而成的概念体。”
“就像恐惧‘死’是因为想要‘生’,恐惧‘谬误’是因为想要‘真理’,恐惧‘罪恶’是因为想要‘正义’,恐惧‘黑暗’是因为想要‘光明’,恐惧的产生实则源于欲望。正因如此,传说中的恶魔才是以欲望为食的存在。也正因如此,地狱就像是一枚潘多拉的盒子,虽说是人类恐惧的聚合体,堪称是宇宙中最为黑暗的地方,但在它的最深处,却也藏着每个人最本能的希望。”
“而你,御剑,你在地狱的最深处见到的竟然是一面镜子和镜中的自己,你无论如何也要杀死的对象,竟然是过去浑身鲜血的自己。这正说明了你最期望的事便是推翻过去,推翻过去一切的黑暗、无能、执迷与无助,推翻过去一切困扰你、纠缠你、就算你死也不会放过你的罪孽与噩梦,推翻那个被强加给你的残肢碎块拼凑成的自我的废墟,你想要走出来,你想要成为一个崭新的人,你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伟大的复活!”
“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恶魔忽然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一般,笑得如同枝头绽放的樱花一般灿烂:
“你看,我说了,人类多有趣啊。写下了‘选择死亡’的人,毫不犹豫地拿起枪杀死过去自己的人,他真正想要的竟然不是‘去死’,而是‘活下去’。”
“你已经没有了所谓的求生欲,却还凭着本能坚持着,吊着一口气,向这个世界发出了求救的信号,而你的求救不是别的,正是那句‘御剑怜侍选择死亡’。”
“这句话的背后,是已经找不到生存下去的意义的你,竭尽全力地想要引起世界的注意,想要用这样绝望的求救,让世界再给你一点活下去的理由。”
“‘死’就是人类最绝望也是最悲壮的求生!”
说到这里,恶魔感慨良多地停下了,他的演讲感动了自己,于是他仰头,用那双模拟出波光闪动的双眼望向没有星星的夜空,就像望着许许多多不存在的听众。停顿了一会,他又低下头,面带意味深长的微笑,看向御剑怜侍:
“只可惜,你离岸太远,挥手求救的时候,像是在告别。”
“我一次又一次地试探那条能够激起你求生意志的边界线,这才让我有了这个惊人的发现。”
在御剑怜侍惊愕的目光里,恶魔微笑的脸仿佛融化了一般,五官扭曲着,换成了另外一张脸——那时案发现场说闲话的两名刑警之一。而他五官的变化并没有停止,很快又变化为了另外的那个警官,再接下来,母亲、小女孩、杀人犯……这些熟悉的面容纷纷出现在了御剑怜侍面前,御剑怜侍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仍旧说不出一句话,只听到恶魔继续说:
“每当你如愿以偿地找到了那个转瞬即逝的‘意义’,又很快会因为那意义的消失而黯淡下去。”最终,恶魔的脸再次扭曲变化回原本的模样,当着御剑怜侍的面,那双冰蓝色泛着幽光的眼睛,伴随着轻微的“咕噜”一声翻了上去,露出一双蕴含着清澈光辉的黑色眼眸,嘴角带着御剑怜侍最熟悉不过的纯粹的笑,开口接续上了之前的话语:
“最后,就连那个你最期待得到他拯救的男人,也没有能够彻底地理解你、看穿你快抵达极限的痛苦,没能在最后的时刻拉住你的手。”
“所以,你走到了这一步,你想要彻底毁灭你自己,并且,你只差一点点就真正成功了,但现在你仍旧站在这里,呼吸着人间的空气,你应该也隐约明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恶魔笑容满面地停下了讲述,体贴地留下静默的两秒,给御剑怜侍消化刚刚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两秒之后,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巷子的另一处,靠近了巷口,而御剑怜侍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尽管浑身灰尘和痛楚,却依然坚定地站立着。光是这站立的姿态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恶魔朝他挥了挥手,一边缓步向着巷口,一边继续悠闲地讲述着:
“再告诉你最后一个事实吧。”
“其实你今天经历的,全部都是幻觉,是一个星期之前经历过的事,你的意识现在把它们重现在你的眼前,是你求生意志所做的最后挣扎。而我,不过是你的意识以某个人为原型虚拟出来的说客形象罢了。”
“恭喜你,承受住了这鲜血淋漓的一切,直面了内心最真实的恐惧,最终在地狱的最深处找回了你丢失的那一点希望。我只是你幻想出的说客,不是我说服了你,而是你自己最终说服了你自己。在你彻底坠入地狱前,拉住你、拯救了你的,也不是那个男人,而是全世界最勇敢坚强的你自己。”
说到这里,他已经走到了巷子的最边缘,再向前一步,他就要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就在这时,他回过头,用那双闪烁着坚定光彩的黑色眼眸,深深地看着御剑怜侍,一字一顿道:
“你是你自己的英雄。”
他转身,用那张取材自成步堂龙一的面孔微笑着对着御剑怜侍说:
“最后的最后,我只有一句话,想要替那个男人告诉你。”
“我等你回来。”
伴随着虚幻的破碎声,御剑怜侍陡然惊醒了,还没有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强烈的失重感就让他恐惧得浑身战栗,他几乎惊叫出声,求生的本能让他听到了死神在他耳边敲响的警铃。他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大半个身体正毫无保护地悬吊在办公室的窗外,那被他破例亲手打开的玻璃窗之上,他正试图一跃而下,结束自己苦难的生命!
然而,他的双手却像是违背他的指挥,死死地抓着窗框,不让他就这样自十二楼跌落。那双手已不知拼尽全力地抓握了多久,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骨节已经从苍白转为鲜红,下一秒就要渗出鲜血、彻底脱力,也就差那样一秒,御剑怜侍就要彻底跌入深渊、堕入“地狱”。
一瞬间,缺失已久的对死的恐惧与对生的渴望席卷了他,他慌忙间抽回身体,猛地坐倒在窗边的地面上,后知后觉地剧烈咳嗽、干呕起来,伴随着的是一场迟来了十余年的无声的哭泣,就好像十余年一路走来的痛苦、委屈、恐惧、不舍,在这一刻才终于重重地压在他的双肩。
不知就这样哭了多久,他扶着窗子站了起来,尽管身形依旧摇晃,却缓慢而坚定地,将那扇亲手打开的窗子合拢了。接着,他看都不看窗外的夜色一眼,蹒跚着走到了办公桌边。在那一尘不染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只鲜艳可爱的花篮,一张带着稚拙字体的小卡片插在了错落的花瓣之间,上面写着:“检察官叔叔,你是大英雄。”
在花篮的旁边,平放着一张字条,未干的黑色墨迹组成了一句话:
“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死亡。”
他凝视了那张字条很久,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恶魔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一个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自他的嘴角无声地绽放。
等我回来吗?
好。
我会回来的。
在这个生与死发生了微妙错位的夜晚,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御剑怜侍最终也没有收拾任何行李,他只是拿起了公文包,披上外套,离开了办公室。在他原本空空如也的心中,好像有什么落了地。
有时候,告别是一种漫长的濒死,而有时候“死亡”只是一次突如其来的告别。
一年后的法庭之上,他对着辩护席上蓝色的男人傲慢地抱起了手臂,毫不掩饰轻蔑地说:
“嗯,是你啊,成步堂,真是久违了呢。你的翅膀和尾巴呢?真觉得只要把它们藏起来我就不认识你了?”
“还有,你怎么站上辩护席了?难道因为地狱人口问题越来越严重,所以来替人辩护以减少因罪下地狱者的数量了?事先声明,就算如此,我也是不会手下留情的,那些真正该下地狱的人,我一定会亲手将他们送下去。”
听了检察官先生意义不明却不难听出洋洋得意的宣言,辩方席位噤若寒蝉。良久之后,绫里真宵脸现担忧地看了看沉浸在得意的情绪之中的御剑检察官,又看了看面色古怪且欲言又止的成步堂,小心翼翼地问道:
“成步堂哥,御剑检察官是不是在威胁你啊,说要亲手送你下地狱呢!”
本就感受到诡异压力的成步堂龙一更是满头大汗起来:“他、他不是这个意思吧……应该!”
苍白地辩驳了一句后,他再次陷入欲言又止之中,略显尴尬地抓了抓脑后尖锐的黑发,仿佛自言自语:
“不过……御剑这次回来之后确实感觉神神叨叨的,到底怎么回事啊……”
检方与辩方席位之间并没有那样遥远,御剑怜侍当然听到了成步堂龙一的自言自语,他故作冷酷地哼笑了一声:
“呵呵,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没关系,乖乖做我的手下败将好了。”
这毫不掩饰自信意味的话语引得成步堂龙一挑了挑眉梢,在御剑怜侍的言行之中,他敏锐的嗅觉令他捕捉到了一些东西:
“不过,他这次回来,倒确实有些不一样了。要说得话……变得更加坚定也更加强大了呢。”
“我应当收回之前对他说的那些气话,这确实是一次伟大的复活。”
就在这时,御剑怜侍恰好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只要知道一件事。”
他笑了,正好和成步堂对视,两个人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一种无需多言的共同的信念充斥了彼此的胸膛。只听到御剑怜侍掷地有声地宣告道:
“我回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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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罗马数字中的三十七。
注2:七十二柱魔神:恶魔学概念。传说高位恶魔有七十二位,被称为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其中第三十七柱为不死鸟菲尼克斯,据《所罗门之钥》中记载,其天性善良温和,是一名诗人。
编后语1:
(以下为Night&Day编后语中有关本篇的部分节选,作于2023年11月)
关于《恶魔自杀干预热线》这篇文,我想我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毕竟创作它的过程也是大起大落、酣畅淋漓,但也有可能因为它本身已经承载了我太多的感情和思考,讲述它时我反而短暂地无话可说了。
如果你还没有看这篇文,那么下面这段包含严重剧透的内容或许不适合你观看。事实上,最大的剧透在我把他放入Night那一本时就已经有暗示了。
或许大家已经发现了,Night那一本中收录的全都是各式原著向,Day则收录其他paro和if线的作品,那有“恶魔”登场的《恶魔自杀干预热线》为什么是原著向呢?答案不言而喻。
事实上,这篇文的灵感来源于一个代餐小故事:
“你知道的,自杀的人会下地狱。随着自杀率的逐年攀升,地狱出现了许多人口过剩带来的社会问题。统治者们必须着手解决它。
你拧紧的眉头放松下来,开始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低声念叨了一句想死,就有一个端着热可可、面露关切表情、还试着用骨翼拢住你的恶魔翩然降临。”
看到这个代餐小故事的一瞬间,我惊呼了一句“好代”。成步堂实在是太适合当这个不像恶魔的恶魔了,而咪也有过选择死亡的经历。
于是关于这篇文的创想出现了,我志得意满地写下了它的summary:
当御剑怜侍在纸上写下“检察官御剑怜侍选择死亡”时,一个蓝眼睛的刺刺头恶魔突然出现在他的房间,他号称地狱已经人满为患,所以派出专人来干预自杀,防止自杀者直接下地狱导致地狱人口压力增大。在御剑怜侍放弃自杀前,恶魔会一直陪伴在御剑怜侍身边,通过引动他的各类欲望,让他生出对人间的留恋。食欲、物欲、睡眠欲,还有……
根据这个summary来看,不出意外的话,这一篇应该是轻松愉快还有点小小的瑟琴人外的成分,怎么看都是酒池肉林的展开,可是为什么……真正写出来却是刀山火海啊!
如果你已经看完了这篇文,再来看这段summary,应该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明明summary上写的也没错,为什么正文最后会发展成那样啊,这不是虚假宣传吗?我也想问啊!
脑补出大致走向之后,我判断这一篇的篇幅会在一万到两万之间,于是大胆地采用了一镜到底、没有断章的模式。熟悉我写作风格的朋友可能能够感觉到,我最擅长的结构是片段式的,也就是通过断章来实现转场,不擅长描写长镜头,这种写作习惯导致了我很难写长篇,最舒适的篇幅是几个片段组成的中篇。但构思这一篇的时候,我想通过一镜到底的方式,来增强叙事的荒诞感,也能自然地呈现出御剑的精神状态不知不觉间向深渊滑落的过程,当然了,主要也是因为我对这篇文的篇幅估计严重不足,最终竟然一镜到底地写了五万字,结束后像是看了一场漫长的没有转场的意识流电影,好几个小时没能喘一口气,不但写得大脑缺氧,而且迷迷蒙蒙,陷得太深,久久不能抽离。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也让好几位朋友猜测过故事的真相,得到的答案千奇百怪,甚至比真相还阴间的猜想也有之。事实证明,真正的结局其实没有多复杂,只不过是需要做一个脑筋的急转弯。
在这篇文中,我也加入了一些比较喜欢的伏笔,如果你能重新简略地读上一遍,应该能发现它们的存在。最显著的就是御剑脖颈上的那道伤痕,有朋友猜测是御剑上吊自杀后留下的痕迹(与之相对,恶魔是成步堂为了复活他而使用黑魔法的产物),实际上是御剑一周前勇斗罪犯留下的勋章。还有关于本片中恶魔的名字,最初我就明确地说了,像是盗取了别人的名字似的,后面我一直没有用最习惯的“成步堂龙一”称呼他,而是用御剑习惯的“成步堂”,但当我开始写他黑眼睛的那部分时,我突然地叫他“成步堂龙一”,其中深意我想大家一定明白。像这样或大或小的伏笔还有很多,就等着大家去发现了。
总的来看和summary中提到的梗已经没什么关系了,算是借着这个梗写了点自己的理解,成步堂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外人能做到的一切,真正拯救了御剑、支撑他自鲜血淋漓的废墟之中重塑自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当我写到“全世界最勇敢最坚强的你”那一句,我自己也泪目了。御剑是很多人的英雄,也是他自己的英雄,他很强大,更值得被爱。他已经向我们证明了这一切,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成步堂吧。
编后语2:
(作于2025年4月本篇解禁时)
写那么牛逼卧槽!把我自己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