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成御】心愿

小博美

  你是最好的孩子,现在,可以许下自己的圣诞心愿了。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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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哗啦”。

  纸页被迅速翻动的声音,突兀地割开了密闭空间中的寂静。

  “哗啦”。

  很快,又是这样匆忙出现又消失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地翻页,间歇的时间似乎完全不足以细致地阅读纸页上全部的文字,这昭示着坐在书桌后面的男主人,正在极力地压抑着某种不安和烦躁的情绪,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如常。

  此时正值下午,午后的阳光算不上炽烈,却也足够温暖,房间中却亮着一盏仅供办公者使用的台灯,如同因恐惧着黑暗的降临,而提前搭建好的一处小小的“避难所”。台灯柔和的白色光晕照亮了一张棱角分明的成熟面容,深灰色的柔软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得体地垂于颊侧,形状工整的水晶眼镜更为他增添了深邃儒雅的气质。然而,在这位本应充满优雅沉着魅力的男士石英般的灰色眼眸中,却深藏着复杂的不安。

  御剑此刻非常烦闷。

  房间中挥散不去的寂静放大了这一点。文件纸页被翻动的声音,像是往大海里扔石头,带起的涟漪稍纵即逝,瞬息之间寂静便再度围拢了他。

  御剑喜欢安静,但安静的氛围并不总是听从他的指挥,就如现在。

  风将一阵细微的音乐声透过窗棂送入了这个房间中,隐约夹杂着些许欢声笑语。那音乐之声的源头那样远,传来的声音如此幽微,像是掩上窗帘便可将其隔断,却像是一根细细的蛛丝,随时可能断绝,却又总是无法断绝,攀上御剑此刻同样纤细的神经,波动他最敏感的那根心弦。

  御剑不想去细细分辨那声音,但他又不得不去分辨——等他反应过来开始抑制自己的行为时,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已经听清楚了那首乐曲——是一首平日里几乎从不被播放、却又在圣诞节响彻街头巷尾的欢乐曲调,这首乐曲本身在每个人的心中都象征着一段惬意温暖的冬日时光,除了御剑。

  对于他人来说象征着幸福的音乐,对于御剑来说却几乎是噩兆之音。曾经是如此,如今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御剑终究还是没有起身去将窗帘掩上,比起反复出现、无处不在的圣诞音乐和街头的欢声笑语,夜晚的降临才是更让他焦虑而又无可奈何的事。他只是又一次地重重翻过一页,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回面前的文件之上。然而,很显然,他的尝试并不成功。

  往常,当他身处这栋房屋里,总会觉得困难、疲惫、焦虑都变得不堪一击,而他则充满了对抗这些事情的勇气,那是因为在这里还住着一位热心的先生和一位充满活力的小姑娘,他们与他组成家庭,为他提供无尽的支持与陪伴。但这一切在今天都有所不同,并且,怨不得任何人,这就是御剑亲自促成的结果。

  是的,这一天正是圣诞节。从昨天开始,随着平安夜的临近,圣诞节的氛围像雪花一样纷纷落下,柔软地笼盖住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每个家庭的烤箱中都散发出肉桂和苹果的香气,每一扇橱窗中飘出笑语和节庆的音乐,直到这一天,所有铺垫造就了一个和每年一样甚至越来越热闹幸福的圣诞节。

  御剑坐在他书房里,仍旧坐在那个他早已习以为常的位置上,看似岿然不动地做自己本应做的事——如果今天并非一个令人遗憾的周末,他甚至会选择到工作岗位上去,尽管那个男人肯定会提前想好对策来尽力阻止——他试图告诉自己,这一天,被人们赋予了圣诞节之名的这一天,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只是最最寻常普通不过的一天罢了,他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安排,不会被什么所谓的“节日氛围”牵着鼻子走。

  其实可以说,他人生中有二十几个十二月二十五日都被他以这样的方式“熬过”了。每一次,他都相信一切会有所不同,然而,虽然焦躁不安的程度总是有所减轻,他却仍旧不得不承认,“它”还在,没有消失,像一个不说话的幽灵,如影随形地影响着他。

  好吧,这也是应该的、是人之常情。他这样安抚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用上了那个男人常用的词语和语气。

  至少,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他学会了一件重要的事:给自己一点时间。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现在不但有时间,而且还有了个人时间。

  他们的养女,喜欢精彩和热闹的少女成步堂美贯,一大早会和成步堂事务所的两个年轻人相约出去庆祝圣诞了,并且顾盼之中频而又繁地暗示着,自己不到深夜不会回家。临走时,体贴的少女还眨着眼睛,委婉地祝愿御剑叔叔能与爸爸度过一个美好的圣诞节。

  想到美贯临出门前故作成熟姿态频繁“示意”的可掬样态,御剑的嘴角禁不住挂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现在看来,女孩的良苦用心可能要被他们浪费了。毕竟现在……成步堂也离开了……

  而这一切,说到底,还都是因为他在某方面还残留着的固执。

  想到这里,御剑有些沮丧,他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折磨手中这叠承受无妄之灾的文件纸,将它们无声地放回了桌面上。

  成步堂……此刻,去做什么了呢?

  他终于不再控制自己,今日第一次地,让自己的视线透过身后这扇窗子,投向了阳光正暖的远方。

  这或许有些羞耻,或值得被称为软弱,但好在,现在这里没有一个能够时时洞察他心思的男人在,因此使他得以给自己一个小小的放纵,放纵自己去想:如果,成步堂在的话……

  “咔嚓”。

  御剑猛地坐直了身子,他似乎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细微的响动,就在他刚刚打算让自己的思绪蔓延开的时候。

  这么巧。

  御剑有些赧然,既为自己没出息的思念,也为那个被思念者如此快地出现,当然,更多的还是偷偷松了口气的安心。

  那是钥匙开启门锁的声音,来自房间之外,房屋的大门处。美贯不会这么快就回家,哪怕她突然发现自己遗落了什么东西在家里,除此之外保留着家里钥匙的人就只有成步堂。

  御剑下意识地看了眼房间中的挂钟,半小时,成步堂龙一仅仅离开家半小时。他心情复杂地想,从愤而离家出走,到自己整理好情绪主动回家,仅用半小时,这样的效率可并不常见,尤其是对于成步堂龙一这样一个深藏着固执一面的家伙来说。

  不管怎么说,他立刻又拿起那叠文件“认真”地端详起来,并开始等待那个男人出现在他房间门口。果不其然,很快,一张熟悉的面容回到他的视线里——成步堂龙一和出门时几乎没什么区别,略微陈旧却依然笔挺有型的长风衣、数年如一日的蓝色西装套装,还有一副颇具亲和力和说服力的五官样貌——唯一与出门时有所不同的是,成步堂龙一的手中提着几只塑料袋:一袋苹果、一袋橙子、一些肉桂和其他香料。更加透露出不同寻常气息的,是成步堂龙一莫名有些复杂的表情,那看起来并不是一个惯常用“撒娇耍赖”博取原谅的家伙会在这时摆出的表情。御剑多年身在检察官岗位上养成的灵敏的直觉动了,他皱了皱眉,正打算严肃地询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却听到成步堂龙一率先开口,但语气之中仍旧有所迟疑: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往旁边让了让,表情带上了近乎宿命般地悲怆:

  “我在外面,遇见了‘怜侍’。”

  下一秒,还没等御剑能够理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他的眼睛就陡然瞪大了,镜片后的目光充满着极度的难以置信。而就在那双深灰如同石英的眼眸内,倒映出了房门外的景象——就在成步堂龙一的背后,刚刚被遮挡住的地方,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让御剑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陌生,因为这个身影,他从来只在镜子里见过。

  熟悉,因为那就是他——十岁的,“怜侍”!

  02 

  小怜侍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车水马龙的陌生街头。

  对他来说,这里同样是陌生而熟悉的,陌生的街道、行人,却漂浮着熟悉的圣诞节的气息。路人不像往日那般行色匆匆,他们结伴走在冬日晴朗的天空之下,相随的或是亲人朋友或是亲密的爱侣,流连在橱窗和甜品店铺的门前,享受着这一年一度的热闹时光。不知多少人期盼着能在这样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让亲朋好友之间的感情再度升温,或者期待着能够洗去一整年的疲惫迷惘,准备迎接新的一年。

  但这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却茫然地站在这个繁华的十字路口中央,在他的前后左右都各有一条宽敞的道路,人来人往,每位行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只有他没有。

  他就这样默默地站着,白皙柔软的脸蛋上渐渐被冷空气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却仍没有要抬步的打算,看似镇定的目光中,深藏着迷茫和惶恐,如同一只迷失在人类双腿长成的森林之中的流浪的小猫。

  如果怜侍没有记错的话,这一天,应当是圣诞节吧,毕竟他艰难睡下的那个夜晚被人们称之为平安夜,可如果真的是“平安夜”的话,为什么不能送给他一夜安眠呢?

  小怜侍并非存心要与眼前这番热闹的节日氛围格格不入的。其实他的迷惘与怅然,已经持续了好几日。

  近些天来,随着圣诞节的临近,街道上的空气中,节日氛围越来越浓,而他却只能逐渐感受到一团阴影在向他靠近——他本以为已经能面对的,他本以为已经不会再来逼迫他的阴影,随着街头再度响起圣诞的歌曲,又一次阴魂不散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让他哪怕清醒之时,也会不受控制地陷入窒息的梦魇中。

  一年前的往事,还像锋利的刀刃一样,一次又一次地穿透少年努力愈合着的胸膛,或许伴随着成长,他终究能够将刀刃结进胸膛心生的肉里,逐渐习惯和刀刃共生。然而现在,他只是个刚满十岁的孩子,被剥夺了倾诉与哭泣权利的孩童。

  怜侍越发消沉迷茫,瘦削了不少。老师讨厌他如此闷闷不乐,斥责他软弱无能。

  不断困在噩梦一般的回忆之中,这是软弱的表现吗?

  一次又一次地,当怜侍诘问自己这个问题时,他逐渐给出了答案。

  是的。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过错,而不能独自承受苦果的自己,该是多么可耻啊。他怨恨其无法振作精神的自己,厌恶反复陷入脆弱之中的自己,最终却只是落入了愈发痛苦的循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噩梦的侵扰。

  他变得越来越消沉,在老师一家都准备着要度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时,他却成了那个扫兴的人。

  当冥向他炫耀自己华丽的新裙子时,他恍惚了片刻才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当老师全家坐在客厅中享受难得得到安宁之时,他却失手打碎茶杯,连忙慌乱地收拾;当老师难得兴致不错地打算教授他些多余的知识时,他却不争气地陷入了长久的走神,又惹得老师生气……

  凡此种种,怜侍知道,自己的心不在焉已经惹得老师全家的不满,只不过他们并没有如何怨怼或是训斥罢了。

  果然,在平安夜这一天,老师全家都打扮得光鲜出众、在冥隐含期待的催促中,打算外出度过一个难得隆重的圣诞节了。他们将他留在家中,而侍者们也都去享受假期了,空荡荡的狩魔宅邸只有他独自一人,陪伴着影影绰绰的油画和琳琅满目的艺术品,像身处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坟墓。

  他并不怨恨老师留下自己的决定,哪怕当他小心翼翼地于黑暗中蜷缩时,他也不因自己被留下而对谁不满。正相反,他甚至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不用强颜欢笑,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生怕破坏其他人庆祝圣诞的心情。他告诉自己,他只是有些寂寞,有些不安,却无处排解罢了。

  平安夜的热闹自不用多言,空荡荡的窗外,只看到漆黑的夜色,却能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欢声笑语,像是传说中住着看不见的精灵的洞府,欢乐的人声和乐声就这样延伸直到深夜。老师一家也并未早早归来,这是可以预见的,毕竟谁愿意草草结束难得的放松和庆祝,回家面对他这个寄人篱下却还苦着张脸的羸弱继子呢?更何况,这一年的圣诞可是冥期待了很久的啊……

  怜侍只是默默地、默默地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也将小小的身姿蜷缩得更紧了些,来对抗身边渐渐包围侵袭的、如有实质的黑暗,似乎将自己紧紧抱住,就能短暂找回在父亲怀中的温暖一般。

  是啊,他就这样做了一个梦,一个有关父亲的梦,梦里父亲的脸庞一如往日,眼神中却充满着对他的失望。一转眼,他在黑暗的荒原中迷失了,有什么像绳索一样紧紧套在他羸弱的脖颈上,他只顾着拼命地跑,或只是想要将那脖颈上的绳索扯得松些,黑暗却越来越浓郁,绳索也越来越紧勒,他终于彻底窒息于无边无际、没有尽头的黑暗中。

  他惊醒了,像一条被浪潮遗忘在沙滩上的小鱼,挣扎着,拼尽全力地呼吸着,好久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他知道,他应该去习惯这如影随形的噩梦,学会忽视它、战胜它,但是——就软弱这一夜,好吗?他像是在征询着谁的意见一般,谦卑地想,就允许他在这个孤身一人的夜晚,卸下自我保护的茧壳,不再故作坚强吧。

  慢慢地,他蜷缩着坐起来,将脸埋进了细瘦的双膝之间,单薄的肩膀簌簌地颤抖,膝窝渐渐湿润了起来。

  就在这时,在极远极远的天边之处,在高高悬于夜空的皎月旁,轻轻地绽开了一簇绚烂的焰火,小怜侍被惊动,本能地抬起头,望向那远在天边的绚烂。那些开在天边的花因为遥远的距离而模糊了色彩,那焰火并不是为他盛开的,却还是短暂地驱散了夜空的黑暗和寂静,将一点点幸福的光彩带进了这扇除了绝望和寂寞空空如也的小窗。

  怜侍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算不上惊艳的遥远的焰火,突地低下头,虔敬地合十了双手。

  听说在烟花绽开的瞬间,许下的愿望就能得到实现。

  可是下一秒,怜侍却再度陷入了悲伤和犹豫。他能向谁许愿呢?向那一闪而逝匆匆凋零的焰火吗?那些神明或者仙子,又有什么理由去保佑一个连父母长辈都不去眷顾的孤儿呢?他本想向父亲的在天之灵祷告,但是那一瞬间,他又仿佛看见父亲在梦中那失望的脸——父亲如果有在天之灵,那么也一定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透顶吧,又怎么会保佑他这个犯下大错的孩子呢?

  那么……还有谁会来满足他的心愿……?

  就在他彷徨无助即将放弃时,他微微发红的眼中,竟难得地闪过一瞬希望的光彩。他忽然想到了,他忽然想到,今天是圣诞节,而有关圣诞节最广为人知的一个传说,便是在这一天的深夜,好孩子许下的心愿将会被圣诞老人倾听,一个如同每个孩子的祖父一般慈祥地老者会把心愿的完成带到家家户户。

  怜侍的心脏忽然恢复了有力的跳动,在那之中,一簇小小的希望的火焰重新被点燃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这只是一个无稽的传说,其实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害死至亲、打扰老师一家生活的坏孩子,就算传说是真,他也没资格许下圣诞的愿望。可是,他再也受不了梦魇的折磨,只想从中逃离哪怕短短的一个夜晚,就这样一个夜晚。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只想让噩梦别再继续,让他久违地沉入梦乡忘记现实的痛苦。这是这个刚满十岁的孩子允许自己做出的最大的逃避。

  亲爱的,敬爱的圣诞老人。请您保佑我,能拥有一个好梦吧。

  小怜侍静静地靠在略显冰冷的小窗边,对着头顶越发清澈皎洁的月亮,默默地、无数次地默念着自己的心愿,不断重复着这唯一的心声,直到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疲惫的眼睛。

  然而,不知是否有哪里出现了错误,再度清醒过来时,怜侍茫然无助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陌生的街头,太阳的角度告诉他,现在已经是一天中的午后,之后四处悬挂着的圣诞的装饰品,还在提醒着他并没有来到什么陌生的世界中。

  应该报警吗?或者……向别人求助?

  他有些踌躇,因为他不安地意识到自己就算回到老师的府邸,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半天的“离家出走”, 他无论如何也免不了一顿训斥。可是,如果不回到狩魔府邸……他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吗?

  或许,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少年独自在街头徘徊的样子太过显眼,很多路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停留一二。很快,一个陌生人出现在怜侍身后,一只陡然拍上他肩头的大手将怜侍吓了一跳,那个陌生人带着明显心怀不轨的笑容,询问他“父母在哪里”和“是否需要帮助”,怜侍早已不复无忧无虑的天真,他灰色的眼眸在卷宗中看到过许许多多代表着人性阴暗面的案例,他的警惕心像是一只行走在人类社会的不亲人的小猫。面对心怀不轨的陌生人,他只是拼命地摇头,并闪躲着想要挣脱那人的手掌,他真正有些慌乱了,因为他意识到,如果逼不得已需要用力气去反抗,那么他在一个成年男子面前将会是全部还手之力的。

  无数关注的目光投了过来,却大多一闪而逝,没有谁愿意在事态完全不明朗的状况下,就冒着风险伸出援手。就在怜侍逼不得已将要呼救时,那个陌生男子的动作停了。

  “你想对我的孩子做什么?”

  那男子的笑容陡然凝固,只用了一秒便迅速地蜕变为一张充满恶意的脸,他回过头,正看到一个身着笔挺长风衣的男士,正用一双冻结着怒意的冰冷蓝眸死死地盯着他,目光下移,他看到佩戴在这个男人胸前的一枚象征着律师资格的金色徽章,他似乎终于还是受到了某种震慑,眼神中闪烁一瞬间的慌乱来,却仍旧冷哼一声,悻悻地收回手,大有“好汉不吃眼前亏”之意,终于灰溜溜地逃走了。

  “律师先生”嫌恶地回头确认那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已经彻底放弃犯罪的打算,这才终于转回了视线,望向了已经不知所措地呆滞在原地的男孩,似乎定了定神,缓缓地、亲切和蔼地蹲下身,与怜侍相平视,清澈的蓝眸中除去与生俱来的温柔,还沉淀着无比复杂的、复杂到以小怜侍的阅历全然无法解读的情感。

  怜侍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无法告诉面前这位先生,但他自己的内心无比清晰,当他听到那一句“我的孩子”时,当他看到那风衣挺括的下摆和金色的耀眼徽章时,他以为父亲回来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刻,原谅了他,保护了他。

  然而,当他终于定下心神,看到的却仍然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柔和却并不平庸的五官,整齐后梳的黑发,穿在风衣里面的蓝色西装,还有那双海一样湿润的深邃的蓝色眼眸……陌生的……不,或许又掺杂着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熟悉……但他又敢于确信,自己从未在哪里见过这位先生,只不过,他正在透过那深蓝的眸子,远远地望着某个熟悉的人的身影。

  是……父亲吗?

  面前这位先生的气质,相比于父亲的严肃温和,可要轻松灵动多了。但沉着稳重的目光背后,那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似乎真的能带给他父亲在当时所拥有的安全感。

  正因为那一点安全感,小小的误入了人类世界的猫咪没有夹着尾巴逃走,他只是低下头,声如蚊讷地道了一声“谢谢”。

  一个像父亲那样佩戴着律师徽章,为了保护无辜的委托人而战斗的先生,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坏人的,他这样默默地坚信这。

  “怜侍。你是,御剑怜侍吧。”

  小怜侍猛地站直,瞪大了眼睛。尽管这位律师先生有意地将自己的声音调整得轻柔亲切,可那柔和清爽的声音还是给小怜侍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他愕然地望向那个被自己断定为“陌生人”的先生,没想到对方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们应该见过面,”那位先生蓝色的眼眸中起了一层不大明显的情绪的波纹,他勾了勾嘴角,似乎在调整着用词:“我们从前见过面的,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你父亲曾经的朋友。”

  可惜,适得其反,这样的说辞似乎反倒使怜侍的心中再度生出小小的警惕来,或许是因为他孩童敏锐的直觉让他在这位男士的话语中察觉了谎言的味道,他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的身上带有什么可能暴露身份信息的事物,以致被不轨之徒利用。不过,他紧绷和警惕的眼神自然也逃不过那位先生的眼睛,他露出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有些委屈的苦笑,柔声道:

  “你的父亲叫御剑信,现居在老师家中,老师名叫狩魔豪,你正在学习成为一名优秀的检察官,我说得没错吧?其实正是你的老师拜托我出来找你的,他让我找到你,并且把你带走。”

  怜侍警惕的心动摇了,他轻轻眨了眨眼,小声问:

  “真的?”

  那位陌生的先生重新绽放出了温柔敦厚的笑容,蓝眼中泛起的笑意的波纹看得怜侍微微一怔,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西装领子上正反射着耀眼阳光的金色事物,隐含自信道:

  “当然了,律师怎么会骗人呢?”

  怜侍从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人的话语,更不知道自己竟然会牵起一个陌生人的手掌,任凭他将自己带到某个他无法预料的地方。这对于一个不再懵懂,甚至可以说有些早熟的孩子来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荒谬了。

  可是,那位先生的手掌是那样的厚实而温暖,微微粗粝的掌纹带给他最质朴最熟悉的安全感,他妥协了,如一艘在海面上漂荡了太久的小船,终于短暂地允许自己被停泊在某一处港湾,牵系在某一个渡口。

  “怎么称呼您?”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而又迅速地问道。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过轻细,或许是那位先生有些心不在焉——怜侍已经发觉,那位先生大概有什么心事,在他不注意时,会露出费解的严肃的神情,似乎在苦思着什么,或许是在思索案情吧,一个像这样的成熟男士,总有很多工作上的要务去费心,曾经的父亲也是这样的。可是,每当他注意到怜侍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时,他便会立刻舒展双眉,向他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就如现在这般:

  “抱歉,你说什么?”

  怜侍有些羞赧,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或许与现在倚靠在大人身边的稚嫩样子不太相符,但他的尊严不许他因此就改换用词,他这是咬了咬下唇,又一次鼓起勇气轻声说:

  “请问我应该怎么称呼您?”

  那位男士的表情凝固了,眼神中闪过瞬间的尴尬,他的神情几乎在告诉怜侍,“我还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可是,刚刚的问题应当是在询问他的名字才对吧!

  “呃,嗯……”这位衣着成熟体面、风度翩翩的先生竟在关于自己名字的问题上迟疑了一秒,最终给出了一个出乎怜侍意料的答案:“你就叫我‘律师先生’吧。”

  怜侍有些困惑和不安地偷偷瞥了眼“律师先生”那双很有特点的清澈蓝眸,下意识抿了抿下唇,最终却还是没能舍得松开那只紧握着他手掌的温暖大手,只是语气拘谨地建议道:

  “律师先生,非常感谢您能来接我,不过……现在您已经接到我了,可以将我送回老师的府邸了吗,我很久没回家,老师应该要着急了。”

  律师先生望了望远处逐渐有坠落之势的白日,不知是不是想到了那座被装修得美轮美奂的狩魔府邸,那象征着法律界一座里程碑一般的建筑,眼神中似乎浮现出几分感慨。他并未加以掩饰,只是露出一个百感交集的苦笑:

  “你老师的家里……恐怕是回不去了。”

  “啊……?!可是……”

  怜侍吓了一跳,他幼小的神经对于“意外”这个词总是比其他人来得更敏感些。只不过还没等他彻底有所慌乱,律师先生便立刻笑着解释了一句:

  “因为你老师一家出门了,所以委托我暂时照顾你一天。怎么样,跟我回家吧?”

  “家……”

  怜侍那相比于同龄人显得过于成熟冷淡的灰色眼眸,正为了这一个久久未曾忆起的词而闪烁。

  “嗯,”律师先生很坚定地点了点头:“而且,我家里还有一位朋友,我想你们之间应该会有不少共同话题的。你可以叫他‘检察官先生’。”

  03

  客厅中气氛略显古怪。

  两位成年男士——一位身着蓝色西装和浅色马甲,正坐在拘谨的怜侍身边,正是将怜侍带回家中的成步堂龙一;而另一位,毫无疑问,是身披酒红色长西装、佩戴着棱角分明的黑框眼镜的检察局长御剑,他不知是何缘故坐得反倒较远——似乎各怀心事,一时间彼此眼神交流不断,只是全都默契地未发一言。

  幸好,在回来的路上,成步堂龙一已经可耻地利用了怜侍对他那轻微的依赖和信任,套出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就比如,怜侍是在平安夜当晚睡着后便莫名出现在街头的,又比如,狩魔豪一家在平安夜白天就已经外出庆祝圣诞,而将怜侍一个人留在了家中。成步堂龙一发动了自己在法庭上时的语言组织能力,充分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既是信先生的朋友,又认识狩魔检察官,更对怜侍抱有怜惜和善意的长辈”,他声称,狩魔检察官因为还打算继续在外度过一整个圣诞节,担心怜侍独自在家无法应付,于是委托他将怜侍接来,带在身边共度圣诞。这样的说辞很巧妙地与怜侍心中本有的猜测重合了,无形中提升了可信度,但遗憾的是,御剑却还一头雾水,仍在用严厉的眼神不断向成步堂龙一索取着情报。

  “咳。”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成步堂龙一决定还是主动出击,把事态掌握在自己手里,他轻咳一声以引起怜侍的注意,然后又摆出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示意了一下正以优雅坐姿坐在对面的御剑,语气有些夸张道:

  “怜侍,你知道的,这位就是……”

  他停下来,眼神示意御剑注意听,局长先生的嘴角动了动,大概是心领神会地投来了目光。

  “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检察官先生。”

  怜侍的心中当然早有猜测,他习惯性地故作大人姿态,用着并不十分熟悉的成熟腔调应答道:

  “您好,‘检察官先生’我是御剑怜侍,您可以随意称呼我。”

  成步堂龙一我明奇妙地紧张了起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拼命地向着自己的挚友兼爱人兼老搭档使眼色,果不其然,他看到御剑的表情立刻变得非常古怪,御剑是个相当不擅长撒谎的人,他一向很难掩饰自己内心情绪的波动,可怕的是现下的场景对于御剑来说也过于让人难以置信——平心而论,如果他在街上捡到的是幼年时的自己,他绝不会还如此淡定地将“自己”接回家里来,这就像是亲眼看见这个世界的运行在自己面前产生了一个“bug”,一般人都会觉得难以接受,何况是思维方式照常人还要更加古板些的御剑了。

  果不其然,御剑在听到了来自幼年自己的招呼和自我介绍后,表情蠕动重组了片刻,似在努力拼凑出一个双方都能够接受的态度来,然而,不幸失败了。因为,御剑转过了头,不再去看那个坐在沙发上正在用隐含着好奇的眼神偷偷打量他的“自己”,最终也只是含糊地回应道:

  “你好。”

  成步堂龙一立刻又紧张地回头观察小怜侍的神色,不出所料地,看到了怜侍眼中小小的期待明显熄灭了,“检察官先生”古怪而冷淡的态度让他有些失望,坐姿则更加拘谨。根据他几十年来对御剑或者说御剑怜侍的了解,成步堂龙一想,现在这孩子大约在思考是不是自己突然地出现给两位大人带来了麻烦吧。

  成步堂龙一在心中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份被夹在“御剑”与“怜侍”之间负责调和的工作,看起来可着实将会是一件苦差事,为了能让自己不再如此煎熬难做,他毅然决然地下定决心要进行“破冰”。

  御剑仍旧侧着头,似乎不愿直视眼前这场“噩梦”,怜侍则双膝并拢,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的鞋尖,拘谨地思索着什么。成步堂龙一在心中斟酌着措辞,让自己尽可能地显得轻松、亲切且若无其事:

  “怜侍,你在想什么呢?”

  陡然被点到姓名的小怜侍更是本能地坐直地身子,下一秒,他的脸蛋红了,羞耻的绯色爬上了他仍带着些婴儿肥的脸孔,苦涩、犹豫、耻辱都纷纷在他紧咬下唇的表情之中被透露给了那个可以说目前世上最熟知他的男人。过了好几秒,小怜侍才近乎嗫嚅道:

  “老师一家……是去过圣诞了吧。你呢,律师先生,你们不去庆祝圣诞吗?是我的存在……打乱了你们原本的计划吗?”

  成步堂龙一微微一愣,他心细如发,却也有百密一疏之时,此前虽然了解到怜侍是被狩魔一家遗留在家中的,却也只认为这种无情冷酷的行为符合了他对狩魔豪“穷凶极恶”的印象,未曾想过这对于年仅十岁的怜侍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并不只是被“遗留”在家中。他几乎可以被称作是“嫌恶”“遗弃”在了家中。

  至少怜侍幼小的心灵中便已经留下了这样令人触目惊心的阴影。

  想通了这一点后,成步堂龙一竟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他看着面前这个还未长成就已被迫承担了很多东西的少年,喉头有些苦涩。

  怜侍谨慎并拢的双腿,几乎本能绷直的双肩,僵硬的疏远的肢体动作,紧咬的下唇,还有无数次闪过迷茫无助的眼,这些构成了一种刺眼的信号,昭示眼前这孩子故意做出的平静坚强的外表下,隐藏着不断堆积却不敢显露的不安。他简直无法想象,究竟是长期处于一个怎样冷酷的成长环境之中,才使得少年养成了如此谨小慎微的生活习惯。

  然而直到他九岁那年与挚友分别,他对御剑怜侍的印象仍然还是一个自信、沉稳、很有令人信服的气质的少年,短短一年时间过去,坐在他面前的变成了一个将自己裹紧厚厚的防备的外壳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男孩。这样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受到了心脏处传来的微微的刺痛。

  然而,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并不止一年啊!

  御剑怜侍在狩魔府邸被教养了十年,寄养家庭带来的阴影直到那一年的圣诞节才终于被他亲手破开了一道缝隙。这十年的路程,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弱小的男孩,不知道要怎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如果……能够陪他走过这一段路就好了……

  这就是在那一瞬间,本能浮现于成步堂脑海中的想法。如果能回到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之中,拥抱那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告诉他黎明就快要来临,也许现实的残酷就会被冲淡。就算不能为所爱之人带来真正的慰藉,哪怕只是陪他一起经历、品尝那些苦楚也好,只要不叫他如现在这般无能为力。这根本不只是在这一瞬间才产生于其脑海的想法,这正是自重逢十年以来成步堂龙一反反复复想到的心愿!

  甚至就在刚刚,他与御剑争执无果后独自离开家走上街头时,心中在想的也是这件事。

  然而,思绪到了这里竟本能地顿住了。成步堂龙一好像想到了什么,无比愕然地反过来重新检查自己刚才的思绪:

  如果能有一个机会回到过去陪御剑一起度过那段辛苦的岁月就好了。

  他在遇到怜侍的前一秒,脑海中浮现的就是这句话。

  而现在,阴差阳错地,他的心愿实现了,以一种近乎梦游一样荒谬的方式!他没有回到过去,但某种神奇的力量却将那个正承受苦难的孩子带到了他的身边!!

  不管如何不可思议,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成步堂龙一绝不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候将时间花费在刨根问底上的人,哪怕比这荒诞烂漫千百倍的梦他都曾做过,相较之下,最重要的是伸手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死死抓住,无论如何也不放手!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这个机会真的到了眼前,感谢半小时前的自己,毫不犹豫地将这个孩子带回了家中,否则他可能会就此错失良机!

  他在心中确认了自己的目标——没错,他要为身处苦难深处的所爱之人带来尽可能多的爱和陪伴,就算不能改变他的现状和未来,也要帮他重新点燃生活下去的勇气的希望,这才是深陷苦难和困境中时最为宝贵的财富。

  确定了这一点,成步堂龙一瞬间在新中拟写了一个简单的计划,他压抑着跃动的心跳,斟酌了一下用词,刚要重新开口,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来自沙发对面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他还未出口的话语。

  “是的,我们也正打算过圣诞。你愿意一起吗?”

  是御剑在说话。

  成步堂惊讶地望着自己面前的伴侣。因为他还清晰地记得——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忘记——就在自己出门前,御剑还曾三番五次地拒绝他一起去过圣诞节的邀请,语气生硬地表示自己并不是对圣诞节这个特殊的日期仍然心存芥蒂,只不过是因为有工作,而且,这只是一个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节日,根本没什么庆祝的必要。

  是的,御剑明明就是这么说的,他完全明白自己邀请他庆祝圣诞的用意——带他彻底走出阴影——他的态度就像是在说,这根本就是多此一举。阴影早就已经淡到几乎不存在了。

  可是……

  成步堂龙一眼睁睁地看着御剑仍然固执地站在那片阴影之下,从未主动试图走出来,只是在被动地等待阴影在时间的消磨之下消失罢了。

  他很失望,而且,好吧,在御剑第三次极度固执地表示他不需要庆祝圣诞节时,他发了脾气,为恋人消极面对的态度而感到愤怒,同时又为自己的苦心被无情辜负而感到委屈,所以他扬言要去自己过圣诞。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在圣诞节这样一个所有人都会和亲朋好友一起欢度的节日里独自走上街头,而怜侍的存在体贴地给他找到了一个绝妙的回家理由。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与其说是“生气”,他对御剑这种消极应对阴影的态度,更多的应该说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其中所有的心疼和愤怒都出自一个很明显的课题,那就是“爱”。他只是想做些什么,虽说显得有些过于急切,可能引发了御剑的逆反。

  可是现在,御剑主动表示要带儿时的自己去过圣诞节。

  成步堂龙一极度意味深长地看了御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因为其实御剑的提议也正是他在斟酌后想要说的。他本打算借此机会同样“要挟”御剑一起庆祝,没想到,自己打算用来说服御剑的说辞可喜地不用派上用场,他要做的只是说服怜侍。

  小怜侍的表情正从惊讶转为非常犹豫,很显然他没能料到这个提议来自那位看起来不好相处且对他态度冰冷的检察官先生。这个有教养的孩子还在因为两位陌生人突然的馈赠而感到不安和警惕,这样反常的状况更让他一时无措,难以判断检察官先生的邀请是否出自真情实意的善意。这样的反应全然在成步堂龙一的预料之中,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对“御剑”和“怜侍”深入的了解会在这场游戏中给他带来怎样的便利了。他只是随性地笑了笑,当了爸爸之后,他在和小朋友相处这一点上已经越发积累出经验,很轻松便抓住了说服的要点,在御剑提出的邀请之上,用让人忍不住相信的温和嗓音,进一步游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只是像普通家庭那样一起共进晚餐。

  虽然现在才是下午,但也差不多应该开始准备了,我们打算做苹果派、烤鸡还有意大利面,你看,我在去接你的时候顺便买了材料。”

  说着,他把手边装着苹果、橙子和各类香料的袋子略微提了一提。而御剑看后立刻挑了挑眉,看着成步堂龙一的眼神就像是在说,你不是说要去自己过圣诞吗,怎么又买材料回来打算做苹果派和烤鸡了?

  成步堂龙一汗流浃背地移开了目光。他是不会没骨气地承认自己出门后立刻心软,改变主意打算在家给御剑安排一顿丰盛的圣诞晚餐的。

  04

  苹果派并没有看上去那样简单。

  三人先是围坐在餐桌边,对着食谱中的一页钻研了一会,其间成步堂龙一不露痕迹地多次表示“我们都是第一次制作苹果派,就算失败了也不能彼此嘲笑”和“钻研这种复杂菜品的重任肯定还是要更多地落在善于学习的怜侍君身上的”,终于还是成功说服怜侍暂时忘记沉痛的心情,投入对新鲜事物的钻研当中了。当然, 御剑向律师先生投来的目光之中,多含有讽刺和玩味之意,都被成步堂龙一照单全收,当作了得意的资本了。

  在制作苹果派的活动正式开始之前,成步堂龙一先是挑选了一颗最圆最红最漂亮的苹果,手持银白的刀具,熟练地将其切成三瓣,每一瓣都均匀地显露出白中带黄、汁水莹润的果肉,厨房中顿时果香扑鼻,让人忍不住分泌起唾液来。他很有绅士风度地把最大的那一份递给了怜侍,而后他和御剑则分享了两块差不多大的。成步堂龙一本着对苹果充满爱意的心情,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汁水四溢的果肉且大嚼特嚼起来。苹果虽是家常的水果,可在成步堂龙一的手中就变得有如难得一遇的“仙果”一般,无论是赤红光鲜的外表,还是酸甜可口的滋味,甚或是充沛丰富的汁水,都变得无比诱人。小怜侍被他充满说服力的享受表情感染,同样忍不住颇有教养地小小咬了一口,很快,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上也不易察觉地明亮了不少,他迅速地嚼了几下,迫不及待地咽下口中的果肉和果汁,露出一个含蓄而礼貌的微笑,对律师先生道:

  “谢谢你,律师先生,很好吃。”

  “我是最会挑选苹果的。”

  成步堂龙一语气中不无得意地笑道。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小怜侍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一点点地拉近,只不过由于某些他尚不能名状的原因,这个进度比他所猜测的还要更快些。当然了,他不忘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御剑,检察官先生没吃他递过来的苹果,只是默默站在一边,将他与幼时自己的互动全部看在了眼中。御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复杂,因为成步堂龙一又递给他一个安抚性的眼神。他摇摇头,轻轻咬了一口苹果,只是食不知味似乎更多的只是在努力不扮演扫兴的角色罢了。

  接下来,成步堂龙一郑重其事地围上了那条已经有些陈旧的浅蓝色围裙,手中握着制作苹果派的教程,大有几分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之意,感觉地和怜侍讲好了分工——他负责做削苹果、切苹果丁之类有些难度且对于小男孩来说太过危险的工作,而让小怜侍去做和油酥面团这个小朋友往往更有兴趣的工作,御剑则被他安排就坐在边上看着,美其名曰监督指导。

  直到只是,怜侍才终于展现出自己骄傲的自尊心,他很坚决地表示不需要律师先生一步一步地详细教他,他认为以自己的学习能力,只是看教程就完全足够了。

  三个人的厨房,就这样在苹果的香气中热闹地运转了起来。

  成步堂龙一很显然有所准备,因为黄油是事先经过了室温软化的,面粉则早就已经出现在了料理台上,小怜侍踩着一个高度刚刚好是他够到台面的小凳子,小心翼翼地挽起衬衫的衣袖,脸上也难免出现了一点成步堂熟悉的自信的神情。

  只不过,天不遂人愿,一切似乎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些小小的波折。两分钟后,成步堂龙一亲眼目睹了怜侍在打开面粉袋时,因为不小心打了个喷嚏,而导致面粉扑面而来,把自己变成了“小花猫”。

  怜侍手忙脚乱地擦拭脸庞,却还不忘连忙左右看看,观察是否有人看到了他的窘态。成步堂龙一连忙把脸扭向了一边,装作正在和手中那颗圆溜溜、红彤彤、惹人怜爱的苹果较劲。两位大人都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检察官先生也正巧将目光移向了另一边,怜侍虽对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感到将信将疑,却也还是小小地、庆幸地松了口气,下意识侧头摸了摸发烫的耳朵尖,努力装作刚刚无事发生的样子,重新干劲十足地忙活起来。

  然而,就在怜侍刚刚低下头细心观察量杯上的刻度时,两位大人却都有了动作。检察官先生大约不想承认自己幼年时曾是个在手工方面意外地相当笨拙的人,用袖子掩住下半张脸,以掩饰羞愤和尴尬。然而专门和检察官先生“作对”的律师先生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加以嘲讽的机会?一边故意做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一边还要拼命用他灵动的眼神对检察官先生加以挑衅,如愿以偿地收获了一枚凶狠的眼刀。律师先生看起来对这一收获颇为满意——如今能让检察局长先生恼羞成怒的机会可已经不太多了啊!

  其实会做饭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实在缺乏烹饪天赋的人会以什么形式失败,就像成步堂龙一在安排分工时全然没有刁难小怜侍的意思,甚至还在许多并不显著到会触及怜侍敏感的自尊心的细节上,给予了一定的帮助,他只是完全没想到怜侍会在有量杯的辅助下还是掌握不好水和面的比例。十分钟后,律师先生呆呆地望着盆子里稀稀的一盆面糊,还有紧咬下唇面色羞赧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道歉的怜侍,最终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眼看着怜侍眼眶里的泪水就要滴下来,成步堂龙一这才连忙熟练地收敛了笑容,如一位德高望重的教师一般一本正经地鼓励道:

  “侍做得不错,只需要再稍微调整面粉和水的比例就好。”

  05

  当小小的怜侍鼻端初次嗅到一股海风般清新明朗的气息时,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然而下一秒,他看到了一道宽大的阴影忽地从头顶上空笼罩下来,他单薄的肩膀也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踏实的胸膛。对于律师先生标准成年男士的提醒来说,他着实是一个“小朋友”,只要站在他背后,伸出锻炼得当的小臂,撑在他面前的台面上,就能将他全方位地包裹在一片海洋气息的怀抱之中,像是掉入了一片温暖的蓝海。

  不知怎的,他感受到一阵双颊发烫,热意顺着脖颈延伸到心窝,有别于羞耻,更近似幸福。

  初见这位律师先生时,那种令他捉摸不透却又暗自着迷的熟悉感又一次涌上心头,难以描述,有悖理性,却实实在在地让他感受到了名为信赖的可贵的心情。这种微妙的熟悉感和依赖感,让怜侍在最初选择跟着这个严格来说仍然是陌生人的先生回家,又几次在对方温柔的教导、安排中险些迷失,忍不住听从。起初他猜想自己可能曾经见过对方,这个猜测在律师先生自称是父亲的老朋友时被印证了,但仅仅是幼年时浅浅的一面之缘,就能带来这让怜侍羞于启齿的亲密感吗?

  小怜侍不清楚,他还想不通这种几乎让他热泪盈眶的温暖来自哪里,在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心中,还很少出现“归宿”这样意味着旅途终点的字眼。

  这位先生笔挺、英俊、成熟、风趣,蓝眼顾盼生动,一颦一笑都如同在讲述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或是在念诵一段诗句、演绎一折戏剧。如果说怜侍对他的仰慕承接自父亲,但他身上那种成熟男士的魅力分明又与父亲截然不同,只有他胸前那一枚闪闪发光的律师徽章,和另一枚曾给怜侍带来无数回忆的徽章如此相似,让怜侍忍不住许多次小心翼翼地投注视线,出神地看了很久。怜侍的那小兔子一样乱蹦的心脏中,模模糊糊地升起了一个念头,或许,或许……真是这样吗?他真的对这位陌生的律师先生产生了天然的亲近与仰慕,无限近似于父亲曾带给他的,却又有着他无法诉清的差别,这种情感在他刚刚起步的人生之中竟是独一无二的,哪怕面对狩魔老师时的心情,也是敬畏大于仰慕的。

  但是律师先生就这样若无其事地站在他的背后,带来阳光下海风一般淡淡的气息,蓝色围裙上不合时宜的荷叶边痒痒地蹭着怜侍的耳畔,真像有风吹过一般。怜侍不敢回头,他甚至有些不敢呼吸了,他只能看到律师先生挽起袖子后露出的精壮的小臂撑在他的视野两侧,皮肤颜色健康,骨肉均匀,看起来温暖而干燥。怜侍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好……可靠……

  曾经的自己,是不是也盼望着能够成为这样一位成熟可靠的律师呢……

  怜侍的脑海晕乎乎的,律师先生用念童话一般温柔清澈的嗓音在他耳边解说的关于揉面的技巧,他却只觉得有细小的星星在眼前盘旋,至于律师先生说了什么,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听清,只看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有力的手,忙碌在他制造出的那半盆面糊之间,在增加了一些面粉和黄油之后,灵活的手指在面团之中上下翻飞,像是一位雕塑艺术家在灵感充沛地完成着他的创作,不管他人是否能够看懂。而很快,原本的面糊就变成了可以揉捏塑形的面团,看起来离成功又进了不少。

  不过很显然,揉面也是个体力活,尤其能够检验律师先生随着年龄增长不断下降的体力。看起来某人只有表情相对从容,双手已经酸涩不已,在面团最终勉强成形之后,律师先生长长地松了口气,用较为干净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啊……”

  怜侍怔怔地看着。

  “怎么了吗?”

  律师先生眨了眨眼,怜侍就仿佛看到有几点小星星掉进了眼前的面团里,而律师先生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又摸了一下刚刚擦过的额头:

  “沾上面粉了吗?这下不止怜侍变成小花猫了!”

  怜侍又愣了整整一秒,才突然反应过来,孩子气的脸颊唰地红了,顶着苹果一般红彤彤的脸蛋嗔道:

  “律师先生原来看到了吗?好过分!”

  律师先生终于大笑起来。

  06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烤箱中的炉灯自动亮了起来,置于烤盘上的“作品”还在发出诱人的滋滋声,等待着被“作者”欣赏。

  烤箱的门终于被缓缓拉开,焦香和果香混杂而成的一阵烟幕散去后,露出一对挤在烤箱前翘首以盼的脑袋——他们一个是长相冷淡矜持、拥有一头柔顺灰发的男孩,另一个则是气质成熟、五官却柔和年轻的先生。此时此刻,克制的脸上却流露出克制不住的期待和好奇,炉灯将他的小脸照得红彤彤、亮堂堂的,深灰色的双眼中难得闪烁着这个年纪的少年应该有的情感,似乎兴奋地盼着“亲手”制作的第一块苹果派的诞生。而他身边的那位成熟男士,不知是有意配合男孩的情绪,还是童心未泯亦被感染,那张本就鲜有岁月痕迹的脸上也洋溢着和男孩如出一辙的期待。

  然而,事实或许要让他们失望了,焦烟散去之后,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烤盘上一大摊失去了形状的饼皮与苹果果酱的混合物。或许是因为在和面之时水和黄油的比例出现了差错,饼皮在高温烘烤之时融化了,完全辜负了一大一小两人精心为它整理的形状。唯一的好消息是,任何人都能从那种果香与奶香混合的诱人香气中辨认出这是苹果派——它闻起来还不错,这是对于忙活了半天的小怜侍来说最大的安慰。

  只不过,这安慰看起来聊胜于无罢了,在成步堂龙一眼中,怜侍脸上的光彩就像风中的烛火,瞬间便凋零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克制的失落、自责。

  这孩子……

  成步堂龙一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怜侍这个样子确实像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少年,对自己要求总是那样严格,却又在某些方面惊人地缺乏天赋,甚至有点笨拙,以至于时常品尝到伤自尊的滋味。但成步堂龙一却早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他眼看着小怜侍的表情变得紧绷,小小的拳头也本能地攥紧,便立刻明白了怜侍心中所想——饼皮不能成形,归根结底是因为最初他不慎弄错了黄油与面粉的比例,现在这块苹果派的失败,也可以说全是因为他的失误引起的。虽然成步堂龙一对此浑不在意,甚至认为一个能够给故事带来些波折的失败品,在某种意义上好过一个顺利的成功品,但如果不因此感到惭愧和自责,也就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怜侍”了。

  “咦?蛮成功的嘛,好香啊!”

  正当怜侍在犹豫着是否要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承认错误时,却听到律师先生神采奕奕的声音,他有些茫然:成功?是在说面前的这一份莫可名状的混合物吗?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解释,它都很难被和“成功”联系在一起。可若不是在说它,律师先生又在评价什么呢?

  怜侍的注意力被这样一句看似普通的话语分散了,短暂地忘记了失败的耻辱,在这方面,他也难得表现得像是个孩子。他有些好奇地用目光去追寻律师先生,只见这位围着淡蓝色围裙、颇有些“煮夫”气质的男士不知何时找来了切割甜品用的道具,正赞许地欣赏着那一份还散发着焦香的混合物,似乎正在饶有兴趣地思索要怎样将其均分。他蓝色的眼眸之中此刻并无半分深邃幽暗,反倒是闪烁着清澈的快活的神采,让人相信他正面对着的是一份期待已久的美餐,而他正在真情实感地食指大动呢。

  怜侍有些愕然,因为,律师先生似乎真打算切割并尝试一下这份失败品,而不是直接将它丢弃。不知怎么,怜侍的心跳得有些快,一时间,他想阻止律师先生尝试地打算,以免让对方尝到令人印象深刻的恶心口感,但是,他的心中又升起一朵小小的希冀:万一……律师先生真的能喜欢呢?

  怜侍无声地咬了咬下唇,努力别过脸去,似乎不想让律师先生看见自己赧然的面孔,掩藏些许紧张地道:

  “成功……?可是它的造型看起来一点也不成功,甚至非常糟糕……”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后来,就连他自己也无法听清了。但律师先生就好像全然知道他会说什么一般,露出一个与午后阳光相得益彰的温暖笑容:

  “怜侍,你要知道,一份甜品不一定要在方方面面都做到最好才值得被喜欢,真正喜欢它的人,并不会在意它被烤成了什么形状。”

  说罢,律师先生用刀具将精心选好的苹果果肉最丰富的部分小心翼翼地切下,郑重其事地放进一只精致的小瓷盘中,用西餐主厨一般略显浮夸的姿态,将盛着苹果派的瓷盘放在了怜侍的面前。经过翻炒着色后更加莹润透亮的果肉,混杂在浓郁如琥珀般的新鲜果酱中,从断口处缓缓流出,看上去像是拥有了甜美的生命一般。怜侍有些呆愣地看着律师先生,他隐约觉得,律师先生话外有音,可却并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完全理解的。他只知道,这句话竟莫名让他感受到一种宽慰——哪怕再失败的苹果派,也能遇到那个对它情有独钟的美食家。

  而律师先生似乎就是这样一位懂得欣赏事物灵魂的美食家。他将剩下的苹果派也切成均匀的小块,都郑重其事地装进餐盘中,其中两份分别落入了他和检察官先生的手中,而后他才将甜品叉分发给两人,自己则当仁不让地咬下第一口,随即发出满意的赞叹声:

  “嗯——不错,不愧是我亲手调的苹果馅,”说着,他朝怜侍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睛:“也不愧是怜侍亲手和的油酥饼皮。”

  顿时,一股热流顺着怜侍的脖颈涌上面颊和双耳,他总觉得律师先生是在讽刺他、嘲笑他、故意伤害他的自尊心,可是,这位男士津津有味地咀嚼的样子,和明显相当享受的表情却让他迟疑了。他看着律师先生一口接着一口地啃着那块不成型的苹果派,嗅着弥漫了满屋的温暖的奶香和果香,终于还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咬咬牙,叉起盘子中的苹果派,小小咬了一口。

  顿时,一股香甜温热的味道充斥满他的口腔,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起了温暖的壁炉、被烤得暖烘烘的毛衣、父亲最喜欢坐的躺椅,还有躺椅中昏昏欲睡的自己。

  是回忆里浓郁的甜蜜,是久违的独属于“家”的温馨。

  怜侍用力地眨了眨眼。尽管口中这一小块苹果派,有些部分的面糊还没完全烤熟,有些则又烤得过于焦煳,而且苹果馅的调味也远不如甜品店那般层次丰富,只是还原着苹果最原汁原味的香甜,可怜侍却觉得,这一小块苹果派是那样美味、那样合人心意,比他在老师家吃到的任何精致昂贵的小点心都更让他喜欢。他终于舍得用力地将这口香甜咽下了,在律师先生期待他做出点评的目光中,他微微低下头,轻声道:

  “好甜。”

  好甜,但对于一个已经好久没吃到糖的孩子来说,它甜得刚刚好。

  律师先生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又拿着一件物品,正是已经被怜侍认真钻研过的菜谱,他意气风发地笑道:“第一次做苹果派就这么成功,怜侍说不定其实很有天分哦,刚好苹果馅还剩了不少,再试一次,或许就可以做出完美的苹果派了。”

  律师先生自信的身姿如同会发光一般,深深倒映在怜侍深灰色的眼眸中,渐渐将他整张脸都照亮。怜侍也忍不住露出笑容,用力点了点头。他接过菜谱,平铺在料理台上,干劲十足、专心致志地重新研究起来。

  这一切都被坐在一旁的御剑看在眼里,对二人热火朝天的烘焙事业,他虽然看似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故意疏离,但他都看到了,从怜侍的一颦一笑,再到他在成步堂龙一的“蛊惑”下重新振作精神,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怜侍不服输的性格又一次体现出来,带着志在必得的气势重新准备调配油酥面团,而成步堂龙一则微微一笑,适时地功成身退,无声地向他走了过来。

  他手中拿着一只外形古朴精美的陶瓷描金茶壶,很像是某检察局长先生挑选私人物品的品位,口中随意哼着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曲调,极悠闲随意地用茶壶中金红色泽的液体倒满两只茶杯,其中一只毫不意外地被他递到了御剑手中。成步堂龙一用他最擅长的充满诱惑力和说服力的语气,推荐道:

  “尝尝,温度刚刚好。这是我等待苹果派烤好的时候泡的,‘圣诞特供’红茶,加了肉桂、丁香和苹果果肉,最适合搭配苹果派来吃了。”

  说罢,他率先举起那琥珀一般满满一泓的金红色茶汤,心满意足地饮了一大口,并为自己的手艺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他才像是刚刚意识到御剑不太对的态度一般,侧头问道:

  “御剑怎么不喝?不合口味?”

  这个问题听在御剑耳中颇有几分明知故问之意,此时此刻,他对圣诞特供红茶兴趣不大,对成步堂龙一的问题更是不置可否,说实在的,他直到现在还没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表情来面对这一切,因此只能面无表情,但紧皱的眉心仍旧忠实地反映着主人不安与烦闷的心情。

  这样烦闷的心情,因为不知从何而起,也根本没什么解药可言,御剑深知这一点,且他也不盼望成步堂龙一能和他感同身受,但他也觉得那家伙现在的态度太过荒唐了。

  御剑深深瞥了一眼衬衫袖口挽起、穿着淡蓝色荷叶边围裙的成步堂龙一,这身装扮放在一位事业有成的年轻男士身上似乎并不全然匹配,放在早些年,他还会对此啧啧称奇或是仔细品味一番,只不过如今已经看得十分习惯,几乎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但今天不同,“怜侍”的到来似乎让一切的意味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成步堂龙一身上所散发出的磁场似乎与往日不同,而他被排除在了那种磁场外面。想到这里,御剑双眉皱得更深,没有回答成步堂龙一的问题,直接突兀而生硬地低声问:

  “你是怎么想的。”

  成步堂龙一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他似乎意识到御剑有些话要对他说,于是很有预见性地扯过一把座椅,姿态舒展地坐在了御剑身旁,他的“磁场”变了——这样证明了御剑从他身上察觉到的微妙的不同并非多心——现在,御剑又重新被带入了这熟悉的总是让他毫无办法的“磁场”中。

  “你指的是什么?”

  成步堂龙一又喝了一口红茶,他仍然在用眼神和肢体动作试图向恋人推销它,只可惜御剑对此视而不见,检察官先生有话要说,还不是享用下午茶的时候。

  “为什么不让他知道真相?”

  御剑表情严肃地问。或许在他心目中,各自坦诚交换情报并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的展开总好过三个人在这里无所事事地烤什么苹果派,虽然其实共度圣诞的提议是他亲口提出的。

  “好问题,”成步堂龙一顿了顿,望向天花板:“真相是什么?连我自己还不知道呢。不想多告诉他些什么,或许只是不想‘剧透’吧。”

  御剑沉默片刻,无声叹气道:

  “说实话,我到现在还不能相信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一切。”

  成步堂龙一略显苦涩地勾了勾嘴角,温柔的手掌轻轻抚上恋人的脊背,像是在为一只熟悉的猫顺毛:

  “我也不能相信,但,我们总要允许一些不能理解的事发生啊。”

  御剑再度沉默了,这一次,他的沉默中更多是一种动摇的意味:

  “……这确实是你的性格,有时候随遇而安得令人害怕。”

  这对于成步堂龙一来说似乎是一个不错的赞赏,是他由衷地笑了出来,并且像是在配合御剑的话语一般,他交叠地舒展了一下双腿,使自己的坐姿更加随性了:

  “这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说不定是圣诞老人路过时听到了我的心愿呢。”

  御剑敏锐地在成步堂龙一看似玩笑的话语之中找到了一个信息点,他挑了挑眉,将它指了出来:

  “心愿?”

  果不其然,成步堂龙一的笑容之中闪过一瞬狡黠的光彩,脸上仿佛写着“我就知道你会问”,于是也按照剧本,用讲述故事一般意味深长的语气,将早就准备好的真相和盘托出:

  “我向圣诞老人许愿,如果能有机会陪你一起度过那段时间就好了。”

  御剑竟因着这句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真相”愣住了,过了几秒时间,他才忽然意识到成步堂说的“那段时间”是什么。

  那段时间,那段对他来说虽然已经十分遥远,却切切实实地改变了他的人生、他的命运和一部分性格的时间,那段他和任何人提起时都一笔略过甚至只字不提的孤单过往,那段他认为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淡去的不愉快的回忆。但有一个男人看到了它,感受到了它,甚至不惜许下荒唐的愿望,愿意扭转时间回到过去陪伴他。御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的表达击中了、击昏了,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就这样惊讶地看着成步堂半晌,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掩饰自己双颊泛起的红晕了。御剑连忙扭过头去,装作垂眸扶正眼镜,却还是掩饰不住眼中出现的动容之色:

  “你这家伙……”

  成步堂龙一不躲不闪,只是笑着看着自己的爱人,哪怕是御剑因为他毫无铺垫征兆的剖白而惊讶失态时,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的真心像宝石一样透明而坚硬,不会轻易地改变本来的形状,面对御剑时,他对自己的爱非常非常有信心。看着御剑久违的有些慌乱的神态,他再也忍不住,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在两把椅子的缝隙间,悄悄地拉住了御剑的手。

  御剑安静了下来,停止了那些无措时会做出的小动作,低下头,安静地移开了视线。他们看上去毫无交流,手心的温度却说明了一切。

  御剑本想像多次拒绝成步堂龙一庆祝圣诞的邀请一样,生硬地表示“没必要”,但这一次,他品尝到了恋人的苦心,和隐藏在其中的爱意。他想,尝起来像是小时候吃过的杏仁糖。

  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认,当他看到自己的恋人对小怜侍(准确来说是幼年的他)如此上心,甚至不惜拿出曾经的天赋型戏剧系学生的基本功,眼神、语气、动作,动用种种细节来哄怜侍开心,他心中的滋味总是有些古怪,就像认定了成步堂龙一颇有些“心怀不轨”似的。但这一刻,他一瞬间全都明白了,对小怜侍上心,对于成步堂龙一来说是一种“弥补”,是对于不能陪伴他度过那段并不好过的童年的弥补,更是一种发自内心绝非表演的疼惜。

  而这一切,都是源于对他的爱。

  两位成年的十指于两把椅子的夹缝之中无声地扣紧,烘焙过的成熟苹果气息竟适时地在他们之中蔓延开来,空气的温度似乎都有所上升,他们像是被置于一块烤得过熟却又保有着浓郁流心的苹果派之中,两颗心被浸泡在甜蜜的心意相通的苹果酱汁之中。

  成步堂龙一当然知道御剑没有吃他递过来的那块切下来的苹果派,不过这不要紧,因为它现在刚好可以以“道具”的身份重新登场。他忽然拿起那块苹果派,衔在自己嘴里,带着恋人之间才懂得的狎昵的微笑,无声地凑过去,以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清的声音,含糊道:

  “味道其实还是挺不错的,你要不要尝尝?”

  御剑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他本想斥责成步堂龙一幼稚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也嗅到了苹果浓郁的甜香,从而受到了“恶魔”的蛊惑,竟真的凑过去,轻轻张口,正打算依言去品尝那块被衔在恋人口中的甜品。

  就在这时,那个原本趴伏在料理台上刻苦钻研着食谱的男孩,突地恍然大悟般地一拍大腿:

  “我知道为什么面团不成形了!”

  怜侍抱着食谱回过头,更打算将自己钻研后的发现和律师先生分享,看到两位大人朝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坐着,检察官先生像是不小心咬到舌头一样表情古怪且痛苦地捂着嘴,而律师先生嘴里竟塞着一整块苹果派,腮帮艰难地鼓动着,被噎得直咳嗽。

  聪明的怜侍品味出一点不同寻常的氛围,敏锐地眯起了眼。

  冬日的夜晚总要来得早些,渐渐地,夕光隐没在林立的楼房当中,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包裹,夜幕降临,窗户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时而凝结成露珠悄无声息地滚落,含着房间内温暖而昏黄的光线,碎成一小片金色的水泊。

  水雾朦胧的窗子,倒映着餐桌边三个身影,他们围坐在烘托出浪漫气氛的烛台边上,而烛台的四周则摆放着一盘又一盘精致丰富的餐点。

  烤鸡的外皮晶莹金黄,饱含着油脂的光泽,意大利面则搭配了某个人精心制作的酱料,琥珀一样润泽诱人的苹果肉桂红茶也被摆上了餐桌,当然,更少不了一块形状美观、气味香甜的苹果派。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一个家庭的圣诞晚餐,很丰盛,很用心,很奢侈。奢侈的并不是所用的食材香料,而是在这个时代逐渐被划入奢侈品范畴的,一片真心。

  烛火融化了很多东西,原本人与人之间所隔阂的那一层冰冷,都像是逐渐融化的蜡烛一般,慢慢地消弭于无形。刀叉与杯盘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一首静谧的乐曲,其中夹杂着放松的欢笑声。

  小孩子总是更容易放下戒备、敞开心扉一些,这一点在经历过种种事件后的小怜侍身上显得尤为可贵。起初他还故作矜持,不愿意主动夹菜,可很快,律师先生的手艺征服了他的味蕾,尤其是不知为何靠近他手边摆放的一盘炸薯格,让小怜侍禁不住屡屡伸出餐叉。

  进餐接近尾声,他们一起享用了那块很有纪念意义的完美的苹果派,搭配的当然是律师先生自创的苹果肉桂红茶,而佐餐的却是律师先生在慵懒的氛围中随意讲述的法律界旧事。这些或许其他孩子听来会感到枯燥的法律界见闻,却正是小怜侍曾经最喜欢的睡前故事,他曾听着他们入睡,于是梦见自己也成为了故事中的主角,屡屡解救委托人于危难之中。

  这样的故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对于一个刚满十岁的少年来说,这段漫长的“好久”,简直像一辈子那样长。

  他虽然只是安静地听着,时而克制地提问,可灰色的眼眸中却不时闪起期许和渴望的光,似乎想要再多听一点,再多听一个故事,那样或许就能再多熬过一个没有故事的夜晚,那样或许就能离这些故事更进一步。

  成步堂龙一所讲述的这一切,有不少御剑也听说过,或者他就身在其中,与成步堂龙一一起亲历了这些故事,但他却未曾插言或是打断,也只是静静地做个听众,比怜侍更加纯粹的一个听众。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怜侍很喜欢成步堂,甚至正在放弃与生俱来的那种防备和距离感,小心翼翼地靠近着成步堂,他们之间的相处并不像是长辈和孩子,更多像是两个志趣相投的好友。

  而他呢?

  或许不光自己面对怜侍时心情复杂,怜侍对他也有些难以言明的天然的隔阂与戒备,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多了一层小心谨慎的色彩,不愿对他敞开心扉。这让御剑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大概,自己已经成长为了幼时的自己最不喜欢的那一种人吧。

  他的目光晦明闪烁了片刻,终于垂下眼睫,默默望向杯中已然微冷的红茶。

  好在,今晚的两位“主角”似乎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他们仍然尽兴地聊着,彼此都像是找到了相见恨晚的“知己”。少年双目闪亮地望着他的律师先生,近乎殷切地问:

  “真的吗?你就这样从一个戏剧生转行成为了律师?”

  成步堂龙一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很厉害吗?”

  烛光下,怜侍的脸微微地红了,过了一小会,他才用力地点了点头,那矜持却含着童真的样子,惹得成步堂龙一忍不住大笑起来,话锋一转,却道:

  “成为检察官也非常厉害哦。”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怜侍的心事,他的眼眸明明灭灭地闪烁了好几次,表情也随之喜忧不定,最终却定格在一个小心翼翼地怀揣着希望的神色,轻声问:

  “你真是这样认为的吗?”

  成步堂神色郑重点了点头,他的语气虽然依旧温柔随性,但那双蕴含着巨大能量的蓝色眼眸却闪烁着坚定的光彩:

  “当然啦,律师和检察官可是法庭上并肩作战的搭档哦,只有律师也是无法寻找到案件的真相的!所以,怜侍要好好加油,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也可以站在同一个法庭上。”

  这段话像是给了一个迷茫的孩子莫大的鼓舞,那一刻,怜侍如同久久迷失在长夜中时,终于望见了远处灯塔的光芒,虽然那光源还如此远,远到依靠他细弱的双腿不知道还要独自行走多少夜晚,但光明就是光明,光明终究会成为希望和路标。

  怜侍的眼神闪烁了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

  看到这无声却让人燃起希望的一幕,就连作为观众的御剑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的是,这一瞬间,他的眼眸之中闪烁起的光彩,和怜侍是一样的。

  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动容,他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踢成步堂的小腿,上半身却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不动声色,只是靠近对方的耳边轻声笑:

  “骗小孩子呢?”

  成步堂龙一浮夸地朝他挤了挤眼睛:

  “我说的可是实话。”

  御剑笑着移开了目光。

  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认同成为检察官这个选择,早在十年前与身为律师的成步堂龙一在法庭上重逢,难以抑制地成为了找寻真相的搭档后,他就已经丝毫不再怀疑自己选择检察官之路的正确性。但这一次的认同,却与以往都不同,他所得到的并不只是他自己和他最亲密的伴侣和挚友的认同,同样还有幼时自己的认同。

  他本以为永远不会得到的那一份认同。

  或许,他对怜侍的复杂心情之中始终包含着一种情绪,不能说是愧疚,却也让他有些羞于面对曾经的自己。事过境迁,他要如何面对那个曾经无比期盼着能够成为一名善良勇敢的辩护律师的孩子,那个孩子又会怎么看待如今已经成长为冷酷大人的“魔鬼检察官”?

  御剑不愿去想这个问题。

  但这一刻,这层隔阂消失了,像一片雪花落进某个人赤诚温热的掌心,瞬间无声地融化作雪水,更像是一片花瓣轻轻落入湖心,荡开一层又一层心的涟漪。

  神奇的是,如有心灵感应一般地,在御剑感受到这层无形涟漪层层荡开的瞬间,怜侍也回头看向了他,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一阵曲调欢乐的圣诞的乐曲,跨越街道与楼房,穿过一扇扇水汽凝聚的窗子,飘入了他们的耳中。街道之上庆祝着圣诞之夜的欢笑声越来越多,恰如其分地包围了三个人的小小餐桌,窗外的车水马龙像是流淌的星海,徐徐拉开这场戏剧最引人入胜的那一场。

  而毫不意外地,小怜侍开始怔怔地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出神。御剑看在眼里,不知为何,他竟微笑地想,果然是小孩子啊,还是希望能够出去感受一下节日氛围吧?

  他更清楚一点,怜侍的心思,一直将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少年身上的成步堂龙一只会比他更早察觉。这家伙……还在等着他主动开口吗?

  御剑有些无奈,他深深地看了若无其事的成步堂龙一一眼,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终于还是开口了。

  “怜侍。”

  在怜侍惊讶的眼神中,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的内心已经平静地接受了一些什么,或许这是他不得不去做的事:

  “要出去逛逛吗?”

  他又看到了怜侍眼中闪烁起期待的光。

  07

  怜侍总觉得这两位收留了他的律师先生和检察官先生有些奇怪。

  奇怪就是奇怪,这并不是说他们就是坏人,而是在他们的身上存在着许许多多让人感到不自然之处,说某些话语时,也给他不尽不实之感。或许是律师先生低估了少年怜侍作为一名法律天才对谎言和粉饰的灵敏嗅觉——那简直像是野猫的直觉一样敏锐——他已经把一切藏得很好了,但总有些角落没有用尽全力去粉饰。这些奇怪之处和不自然的地方,有些被怜侍对他莫名产生的亲切感和信赖所掩盖,有些则被怜侍敏锐地注意到了。事实上,他因为自己盲目信任的态度本身就很奇怪,这便是怜侍面对的第一个谜题,如果不是怜侍并不相信世界上真有“催眠术”或是“操纵术”一类的特异功能,他几乎要认为这种亲切感是一种欺骗的手段,甚至想要趁机逃走并报警了。

  莫名其妙出现的亲切感只是一个引子,随后跟来的是更多实质性的疑点:

  最最明显且难以解释的一个,他们甚至不愿意告诉他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是让他以“律师先生”和“检察官先生”代称。名字,只是代号,其中并不含有信息,他不认为名字有什么好隐瞒的。要么,某些特殊之人,姓名中本就含有信息的,要么,一名字对某个人来说含有专有的信息,而后者往往意味着他知道那个名字,也知道名字意味着什么。

  怜侍不愿意用防备的心思揣摩两位先生,他更愿意相信,比起欺骗,他们的隐瞒更类似于一种保护,但这就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了。

  难道……他们的名字会让他产生不好的联想,而隐瞒名字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吗?

  首先,感谢他们的保护。小怜侍逻辑清晰地在心中说。其次,只要是谎言,不管善意与否,他都一定会去掀开那层面纱,一窥真相的究竟。

  于是,怜侍开始本能地搜集一些线索和信息,比如现在,他们正坐在检察官先生驾驶的豪华红色轿车的后座,律师先生体贴地帮他系好了安全带,随后便打开手机,很随意地处理起收到的消息。这一切还都算正常,但很快,让人心生疑窦的事情发生了,怜侍看到律师先生正在给某个人发消息——他发誓,自己绝不是故意偷看他人的手机屏幕的,这只是他搜集真相的本能驱使他做的一些“调查”,完全在正当的范畴内——而律师先生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刚刚发送的那条消息:

  “我叫那家伙做好准备了,希望他这次靠谱点。”

  首先,律师先生拜托了某个人去准备一件事,其次,那个人听上去像是个表现不靠谱的“惯犯”,再次……怜侍下意识地看了眼收信人,然后,猛地愣住了,因为收信人那一栏中写的竟然是“御剑”。

  这无疑是许许多多悬疑小说中才会出现的最令人震惊的答案,就如同遍寻无果的真凶,摘下神秘的兜帽之后,竟然长着“我”的脸。尽管现实并没有那样经过艺术加工的冲击力,但小怜侍还是本能地捂住了嘴巴,以免自己发出什么声音而被察觉偷窥的事实——不,不对,不是“偷窥”,而是“调查”!

  是我……?不,绝不可能,更不可能是父亲,那又是谁?

  很快,他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这一切虽然看起来荒诞不经,却还没到全然无法解释的地步,“御剑”作为姓氏虽然稀少,却并不代表没有其他人会姓这个,或许,或许正因为律师先生有一个和自己同姓的朋友,才会格外地照顾自己……不对,这种可能性解释不了他那莫名出现的亲切感……御剑怜侍,冷静下来,想想疑点还有什么,疑点还有……名字?!

  小怜侍的思索和推理戛然而止,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否则他表情的变化一定瞒不过善知人心的律师先生。好在车子很快因为红灯而停下了,怜侍立刻装作在观赏车窗外的夜景一般,几乎要把脸贴在车窗上。而就在车窗玻璃的倒影之中,他看到了检察官先生也拿出手机,似乎在查看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这是个说明不了什么的细节,但直觉让怜侍微微瞪大了眼睛。

  奇怪之处不止这一点。

  但当他们走在热闹的街道上时,怜侍短暂地忘记了这些让人莫名脊背发寒的事,少年的天性终于被一扇扇闪闪发光的橱窗,和街道上飘散的香甜姜饼味道转移了注意力。

  擦肩而过的一家三口中,父亲正把一只三球冰激凌甜筒递到孩子手里。那位慈爱的父亲看着怀中的男孩接过甜筒后满足地咬了一口,忍不住爱怜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发。

  怜侍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

  如果……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

  他猛地打断了自己的想象,强迫自己收回那隐含艳羡的目光,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瞬间的异常已经被律师先生察觉,下一秒,一双温热厚实、带给他无限安全感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略显粗糙的掌心纹路抚过他后颈的皮肤,微痒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接着便感受到那只手掌带来的温暖源源不断地自后颈处传来。怜侍就这样被轻飘飘地解救了出来,在他险些陷入梦魇之前。

  不远处就是售卖冰激凌和甜品的小亭子,律师先生像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般,特地蹲身下来与他平视,让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双眼之中拥有令人沉静的魔法的蓝色。直到怜侍的脸色又渐渐红润起来,律师先生才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道:“我想吃冰激凌了,要给你带一只吗?”

  很奇妙,如果律师先生询问他“你是否想吃一份冰激凌”,那么怜侍一定会矢口否认、断然拒绝,他绝不是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无限的馈赠和恩惠的人,也从来不会亲口承认自己想要什么,仿佛暴露自己的期许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似的。但现在,是律师先生想吃,无论他是点头还是摇头,律师先生都会去为自己买一份,既然这样的话……怜侍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脸有些烫了起来,终于又迅速地一点头。

  律师先生看到他腼腆的反应后,眼中的笑容更深了,柔声问道:“还是你最喜欢的橘子味?”

  怜侍先是“嗯”了一声,而律师先生很快起身向着很受游人欢迎的冰激凌车走去,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律师先生为什么竟然知道自己喜欢橘子味?

  他相信,自己是一个足够内敛的人,从不轻易表现出自己的喜好,因此这件事似乎除了疼爱自己的父亲,和几个曾经亲密的儿时玩伴以外人知道,是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了,就连老师也绝对没有在意过他这小小的偏爱。

  那么,律师先生又是从什么样的途径了解这个信息的呢?难道……真是读心术?

  怜侍顿时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但还不等他做出进一步的猜测,或是发现某种隐藏的可能性,律师先生就已经拿着两支橘子味的冰激凌走了回来。

  明明是律师先生说自己想吃冰激凌,但神奇的是,其中一只竟然到了检察官先生手中。怜侍有些惊讶地看着检察官先生以近乎理所应当的姿态,从好友手中接过这酸甜可口的冷饮,而就在这时检察官先生似乎察觉了他的视线,于是怜侍迅速地转过头去,装作正在认真品尝冰激凌的样子。橘子味的冰激凌,很凉,很甜,味道很熟悉,仅仅是一小口就让怜侍小小地满足了一下。等到检察官先生转移了目光,他才敢小心翼翼地继续偷偷观察。

  只见检察官先生优雅地咬下了甜筒最上端的尖尖,随后便很节制地把冰激凌递还给了好友,随后,颇有几分玩味地上下打量着对方,含糊不清地轻声问:

  “你真记得?”

  怜侍想听听这个答案究竟是什么,但律师先生却在这时玩起了“含蓄”的把戏,他仅仅略显得意地一摊手,随后就像享用战利品一样,也咬了一口对方咬过的冰激凌。

  08

  夜幕如水,群星如灯,但灯火交相辉映装点着的一扇扇橱窗,却像是一个个通往神秘宝藏的入口,橱窗里藏着一件件精美的商品,出窗外却倒映着一张张轻松愉快的笑脸。

  没人能在一个热闹如斯的夜晚,在满街道的浓郁可可与肉桂香气中,还保持冷漠、愁眉苦脸,不管是什么年龄、什么身份,都会在这温暖的冬夜氛围之中,回想起在父母的庇护之下度过的童年的第一个圣诞节。许许多多面屏幕上都播放着圣诞的节目,一次又一次地播报着“今天是某某年的圣诞夜”。心愿、礼物、亲情友情、丰盛的晚餐和甜点,今夜没有许许多多的烦心事,只有这些共同组成的一个甜美的梦。

  成步堂龙一走在带着肉桂香气的冬日夜风当中,晚餐明明没有饮酒,却总觉得脚下有些飘飘然。他是一个很容易受到气氛感染的人,甚至称之为多愁善感也不为过,他能够嗅到空气中飘浮的情绪粒子,而今天的空气中则只有幸福和陶醉。

  往年的圣诞节,也是这样热闹吗,还是今年的要格外让人开心些?很快他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很久没有在圣诞节出门了,这样浓厚的节日氛围,不知不觉也错过了很多呢。

  他倒也并不因此觉得惋惜,他本就不是太爱热闹的人,更何况还有个更加对热闹氛围不感兴趣的恋人,所谓随遇而安就是如此。他看着眼前令人眼花缭乱的节日景色,心里仍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思索着什么,颇有些心不在焉。他只是尽职尽责地牵着怜侍的手,慎防走散。少年的手心热热的,他能从这难得的温度之中,察觉出怜侍内心地雀跃,这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与往日的街景有所不同,为了庆祝圣诞、招揽顾客,许多店铺在店门前支起小摊,进行着有圣诞特色的活动。他们路过分发姜饼的甜品店,路过贩卖手工槲寄生花环的花店,都有所收获,成步堂龙一有一项特异功能,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怜侍想要什么,并迅速买给对方。起初,怜侍总是矜持礼貌地拒绝,但热情亲切的律师先生还是笑笑帮他买下,装在一只又一只带着圣诞元素的精致手提袋里,直到这时,怜侍才会像只乖顺的小猫一样拉拉他的衣角,红着脸迅速地说一声谢谢。

  这副惹人怜爱的样子,让成步堂龙一忍不住在心中啧啧称奇。真是个可爱的乖孩子啊,安静、乖巧、有礼貌、知分寸,却也藏着这个年龄特有的天真活泼,简直无法想象有谁会忍心对他不好。这却又让他回忆起小学的时光,那时的御剑给他最大的印象就是自信、成熟,却也不乏可爱的一面,两个少年的身影似有重合,却又让他感觉截然不同。

  对于他,“挚友成步堂龙一”来说,曾他对于好友所经历的痛苦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陪着他最喜欢的御剑同学一起哭一起笑,但现在,感谢时光赋予他的那些东西,他已经能够做很多事,能够在御剑细雨绵绵的童年里为他撑起一把伞,撑起一片小小的蓝色天空了。

  他多年的愿望就这样实现了。

  可惜的是,御剑似乎和他一样有些心事,并没有主动参与到节日庆祝中的意思,但无论是挑选槲寄生花环还是一起在街心的巨大圣诞树下合影留念,他都没有拒绝,看起来只是略显抽离。成步堂龙一几次回头与他耳语闲谈两句,得到的回应也不甚积极,这样的情况不免让成步堂龙一有些惋惜,要知道,他可并不只是带怜侍出门游玩散心的,他家还有另一位同样需要散心的对象,而这一位看起来就比仍然保留着少年心性的怜侍要难搞多了。

  很快,路过一个很是热闹的小摊边。正兴致勃勃、对一切都充满兴趣的怜侍克制不住好奇地向那被游人围得满满当当的小摊张望了几眼,这个小动作果然立刻被律师先生发现,又化作有求必应的专属“许愿机”,笑着凑上来:

  “怜侍知道那是什么吗,我们去看看吧。”

  怜侍早不想最开始那般还会口是心非地推脱一二,何况只是看一看,又不会让律师先生再为他破费,因此他仅仅一犹豫,便矜持地轻轻点头。

  三个人于是走近,穿过围观和参加活动的人群,才发现眼前的小摊实则是一张张条桌,桌上有着邮局的标识,而不少人正围绕着桌边书写着什么。怜侍很快发现了被张贴在一旁的活动规则:原来这里是邮局组织的有圣诞特色的小活动,参与方法则很简单,两个人——既可以是亲友、恋人,也可以是当场结识的陌生人——彼此给未来的对方写明信片,邮局会在未来某个时间按照地址寄给对方,参加后则可以抽奖一次。

  成步堂龙一发现,怜侍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抽奖的奖品上,奖品的种类很丰富,从纪念邮票、纪念马克杯、再到一些有圣诞特色的小礼品,虽都不是多么贵重,却也精致可爱,多多少少地带有些纪念意义。

  其中,二等奖的中奖的奖品,是一颗红色的水晶苹果,在烫金的柄上装饰着圣诞风格的丝带,苹果本身则犹如一颗大号的红色果冻,晶莹水润、鲜艳无瑕,惹人喜爱,被摆在奖品展示柜中,看起来尤为惹眼。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下午时分与律师先生共同努力完成的苹果派,怜侍的目光几次落在那颗晶莹的水晶苹果上,水晶折射的光芒把他的小脸映得通红,竟比苹果本身更像一颗可爱的果实。

  或许……怜侍很想要这颗苹果,作为今天下午经历的纪念品。成步堂龙一在心中暗自点头,他想,如果怜侍不想和谁写明信片,那么他也可以和御剑互相写一个。毕竟,给御剑写信这件事,他已经熟练得不能再熟练了,至今却还没收到过御剑写给他的信呢。

  “艺术家先生”活跃的思绪就此发散开来,如水波涟漪,荡回到过去和未来的岁月。他心思微动,竟禁不住开始思索,如果是小时候的自己要给未来的御剑写一封信,他会怎样写呢?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需要坚强到这样的地步。

  还是……

  等我。

  心思起伏间,他不禁看向御剑,深感他们自相识以来分分合合近二十年的不易。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牵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都担心会走散,但如今,他们站在人海之中,却都能敏锐地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心意相通如此,或许就是今生也不会分离的标志了吧。

  就像在回应他的心声一般,今天格外沉默的御剑忽然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仅仅是瞬间的对视,成步堂龙一就已经本能地猜出御剑的打算,他有些惊讶,只是轻轻一点头,却见御剑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正痴痴望着水晶苹果的怜侍:

  “你想参加吗,我陪你。”

  怜侍也有些愕然。很显然,男孩也惊讶于这位看似有些不近人情的检察官先生,竟然有兴趣主动陪他参加这样的活动。他带着孩童特有清澈的灰眸静静地看了御剑和几秒,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却笑着点了点头。

  就这样,成步堂龙一怀着莫可名状的感慨,看着两个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站在了写明信片的小桌前。邮局提供的明信片是红色的,背面印着烫金的圣诞树,对于参加活动的人来说总是很有纪念意义。两个人写得都很快,这并不太出乎成步堂龙一的意料,御剑写得不假思索很正常,他既然愿意站出来,说明他一定有想对曾经的自己说的话,但怜侍竟然也如此熟练,这倒是让成步堂有些惊讶。一位刚满十岁的少年,会对一个刚刚认识一个下午的、并不太亲近的大人说些什么呢,他竟不禁有些好奇起来。

  不过,这答案倒并不难知道,毕竟明信片最终的收信地址也是他的家,他大可以在御剑收信后拜托对方给他看看,如果这并不是御剑和怜侍之间约好的小秘密的话——这也难保不会,毕竟,同一个人总是比较容易达成共识的。

  很快,他们的明信片都由工作人员收好,贴上邮票,放入专门的邮箱当中,而两人站在了抽奖的扭蛋机之前。成步堂龙一也再不甘于做一名观众,连忙挤进人群,来当起了鉴证者和啦啦队员,只见怜侍最后深深地看一眼那枚红苹果,突然双手合十,淡淡的眉头紧锁,紧张而严肃地许愿起来。很显然,他许下了抽中水晶苹果的愿望。

  这样单纯可爱的举动逗笑了工作人员,她看起来是一位对小朋友很有爱心的女士,忍不住轻柔地摸了摸怜侍柔顺地灰发,半开玩笑地笑着说:

  “乖孩子的圣诞愿望一定会被实现的哦。”

  此时此刻,刚刚许过愿望的怜侍似乎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带着志在必得的气势一鼓作气,扭动了扭蛋机的小球,只见一颗金色的小球掉了出来,怜侍便迫不及待地将小球捏开了。

  这一次,不只是工作人员和成步堂龙一跟着紧张好奇,就连御剑也不甚明显地侧目。而怜侍却就这样望着手心中的小球,愣住了。

  成步堂龙一连忙凑上来问道:

  “怎么了?”

  怜侍摇摇头,望着正静静躺在他掌心的两半空空如也的小球:

  “什么都没有。”

  成步堂龙一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想来,中奖本就是小概率的事件,不中奖才是更大的可能性,可是就在刚刚怜侍充满勇气地扭开扭蛋机的旋钮的时候,他真的已经几乎确定了奇迹会发生了,毕竟,“乖孩子的圣诞愿望一定会被实现的”啊!

  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一笑,运气的事谁也说不好。他抱着最后的期望,用恳切的语气询问那位工作人员:

  “请问,我们可以买一个吗?”

  工作人员见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禁目露怜悯,然而她负责组织抽奖活动,此种情况大约也是见过很多了,最终也只是摇摇头:

  “很遗憾。”

  成步堂龙一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适当地动用些多年从业练成的说服技巧,甚或是代替怜侍小小地“装可怜”一下,总之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此让那位看似对怜侍很有些喜欢的工作人员女士能够给他们一些额外的照顾,使他可以买来那颗水晶苹果,满足怜侍小小的圣诞愿望。

  然而未等他开口,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衣角被谁轻轻一拉,他略感讶异地回头,看见怜侍默默站在他的身边,攥着他衣角的小手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有些发红。

  少年低着头,松开紧咬的下唇,迅速道:

  “我们走吧。”

  成步堂龙一愣了愣。

  朦胧间,他似乎意识到什么。那对于怜侍来说,或许并不是一颗苹果、一个纪念品、一次好运的象征,而是一个“愿望”,一个好孩子本该被实现的圣诞愿望。

  成步堂龙一的心也不知为何重重地一沉。如果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或许他甚至不会让怜侍去尝试抽奖,而是以其他他可以控制的愿望作为替代,至少不会让怜侍承受从期望到失望的难过。

  怜侍如今还在故作成熟平静,就好像他全然不在乎抽奖的成果,只在意参与的过程一般。这样的表演作为一个年仅十岁的少年来说已经非常逼真了。

  成步堂龙一有些心疼地拉住了他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最终,怜侍很有教养地郑重地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谢谢,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长桌。

  其实,如果不是怜侍走得那样急,成步堂龙一本还想在这附近等待一会,期待着能够从某位幸运的中奖者手中买到一颗水晶苹果,可是他看到怜侍已经义无反顾地主动离开,也只能无奈地紧随其后。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感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回过头,他看到御剑正站在他的身后,向他招了招手,眼神闪烁,示意他有话要说。成步堂龙一眼珠微微一转,凑了过去。

  09

  街心的小广场上灯火通明,不少逛得有些疲惫的游客,都选择在这里短暂地休息、看喷泉和可以变化色彩的装饰灯,聆听演奏音乐的街头艺术家,并从小贩手中接过一杯杯足以让人放松的热饮,享受冬日片刻的静谧。

  这片广场,白天时并没有如此热闹,只有三三两两投喂白鸽的游人,还有无所事事的青年男女,这里靠近一些政府部门的建筑,也包括了检察署,再往前走不远就能见到一条蜿蜒静谧的河流,沿岸有专供游人散步休息的人行道和长椅,这些虽不是御剑时常见到的,却也是在检察署办公偶尔途经之处。多亏了怜侍的出现提醒了他,其实他幼年时期和父亲一起居住的家,大约也是在这附近的民居之中,对于这片街心的小广场,如今虽然习以为常,童年时或许也算是一个重要的“游乐园”吧。

  其实御剑也能够注意到,自从没能得到那个象征愿望的水晶苹果,怜侍的有些心不在焉,他的心情似乎没有刚刚走上街头时那样好了,隐约掺杂入一种复杂的情绪。

  御剑知道那是什么。

  为了哄怜侍开心,成步堂龙一去广场那一边的小亭子购买热可可了,回来时的身影还牵着一只印着圣诞树的红色气球,大约是觉得怜侍会喜欢这红色的小东西。

  只不过,怜侍并没有注意他温柔的心思,少年正在盯着街头的某一处,静静地出神。

  御剑知道,让怜侍出神的正是广场正中央的旋转木马。

  那座旋转木马建成矗立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早就已经不是什么新奇的体验。喷涂着绚烂色彩的设施本身已经有些磨损褪色,贴满设施的灯带也早没有刚刚建成时那样绚丽明亮,就连旋转时播放的乐曲似乎都已有了年代感。它已经不像刚刚问世时那样受人欢迎,每逢假日或是节日,却仍旧有很多少年少女拉着父母的手登上马背,在轻松欢快的音乐中,环绕一周,像是在做一个骑着幻想中张有翅膀的独角兽环游仙境的梦。

  没有谁永远是孩子,但孩提时代的梦却还在一代代地传递着,沉淀在每一代人的心中。

  成步堂已经走了回来,直到将散发着温暖甜味的热可可和他精心挑选的圣诞气球一齐放入怜侍的掌心,少年才猛然惊觉一般,连声感谢。成步堂龙一察觉到什么,微微挑眉,看向看护在后的御剑,御剑没有过多的答复,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成步堂这才故作轻松地摸了摸小怜侍的发顶,闲聊般问道:

  “怎么啦?”

  怜侍的耳尖红了,他这才回过神来,有些支吾地轻声说:

  “没事,我……我只是在想,这个旋转木马竟然已经变得这么旧了吗?”

  说着他迈开脚步,竟然想要掩饰什么似的,打算主动离开旋转木马的所在。

  旋转木马啊……围绕着这座其貌不扬的游乐设施,回忆如风一般无端地吹起,扰动人心波,就连御剑也忍不住产生了些许恍惚。

  如今,这座旋转木马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记忆的一部分,不知不觉间已经泯灭了他的特殊性,是怜侍的这句话将久远的回忆带了回来。

  是啊,这座旋转木马竟然是御剑九岁的那一年建成的,刚入十二月时就已经在建造,这给那年仅仅九岁的御剑带来了很大的吸引,每每上学放学路过此处,他都要远远看上一眼,看看旋转木马的建造进度如何,在他小小的故作成熟的内心之中,其实早已在期盼着能够游玩。它最终建成了,却是在那一年的新年时。

  旋转木马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曾经折叠整齐被藏入心海的愿景已然被御剑所遗忘,久到就算中途有过几次翻新,如今看起来仍然足够陈旧,陈旧到细心的怜侍一眼就看出了。

  曾经,它是这片街区很受欢迎的一个设施,却也是御剑很怕路过的所在,正因为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能看到有家长带着孩子一同骑乘的快活身影,还有树立在设施旁边的一个醒目的标语:未成年人请在成年人监护下乘坐。

  其实怜侍已经把他小小的心思隐藏得很好了,只是他复杂的目光仍然无法逃过御剑的眼睛,因为……那也是他曾经的心思啊。他永远不会忘记,曾经的自己,每每有意无意地路过旋转木马,看到父亲或者母亲带着孩子在旋转木马上快活的笑脸,他总是会短暂地出神一秒。

  其实,旋转木马的票价并不昂贵,就算怜侍用自己的零用钱支付也完全足够,可是,他清楚地看到了树立在设施边的那个标语。

  就算能够支付得起门票的价格,又有谁能够陪他一起坐上这梦想中的旋转木马呢?

  小小的怜侍路过这座旋转木马那一瞬间的恍惚又是在想什么呢?

  御剑其实知道的。

  要是,它能早些时候建成就好了……

  要是,那件意外没有发生就好了……

  御剑的心情再一次难以避免得变得非常复杂的。

  他知道,其实他都知道,他完全清楚为什么自己至今还不能走上街头,全身心地庆祝圣诞节的来临,更加完全清楚当自己望向那曾经梦想中的旋转木马时,自己的内心究竟为什么变得如此难以释怀。

  因为,他在内心深处仍然不能拔掉那根自我断罪的刺,仍旧不能直视自己阴雨连绵的童年,他甚至恨着童年时的自己,恨着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这些观念都已经深深刻在他的潜意识之中,并不是一块苹果派、一杯热可可、一首圣诞的乐曲能够弥合、掩盖的。

  但现在,在他记忆中面目模糊却可恨的过去的自己,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以一个温和有礼的少年的样子。

  他真的无法再怨恨这样一个乖巧努力的孩子,他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承受了太多太多本不该背负于他柔软肩膀上的东西。而那些东西,都是他施加给这些孩子的。

  这一瞬间,御剑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他想拯救这个孩子,就像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回到过去拯救曾经无能为力的自己。

  曾经,他对灰暗的童年处境无能为力;后来,他早被亏空的“爱的储备”已经渐渐被某个人填满,他重新有了足够的爱和原谅的能力,却也已经早不是那时无助的少年;而今天,奇迹让他再度拥有了一个机会,一个拯救那个无辜男孩的机会。

  那一瞬间,御剑惊讶地意识到,他的愿望竟然实现了,以这种看似离奇的方式。

  “怜侍。”

  他忽然开口,成步堂龙一和怜侍同时回头惊讶地望着他,怜侍小小的脸蛋上是担心被看穿的惶恐不安。但在两人迥异的眼神中,御剑脸上带着一个坚定的、足以安定人心的微笑,用极平静的语气道:

  “想玩旋转木马吗?我陪你。”

  于是,他们乘坐上了璀璨灯光拱卫着的旋转木马,金色的灯影亮起的瞬间,他们如同置身夜幕银河,穿越云朵,来到一个恬静的梦中。这是他们共同的心愿中的旋转木马,这一切真的如同一场美梦一般,尽管这场美梦有些陈旧,又迟来了太久,但这一刻跨越二十几年,让一切孤独和等待都变得值得。

  木马在音乐声中缓缓地发动起来,然而,或许因为陈旧而缺乏保养,在马匹上下移动的过程之中,难免有突然地卡顿,伴随着“咣当”的令人心惊肉跳的响动。

  面对这样的卡顿和动静,一直表现得冷静成熟的怜侍,竟然忽地发出一声充满恐惧的惊叫。御剑明白,那种忽上忽下的卡顿颠簸,实在太像是一座出现故障的老电梯了,这对于怜侍来说,无异于狠狠戳中了少年还未结痂的心理创伤,毫无疑问,这就是少年心底恐惧的根源,是一切噩梦的发源地。御剑感受到了怀中少年的僵硬,他单薄的脊背绷紧得如一张将要断弦的弓,瘦骨突兀的肩膀细细地颤抖着,冰冷的身体毫无呼吸的起伏,如同闭目待死的小兽一般。

  这令人不忍目睹的样子,猛地触动了御剑内心深处某一片敏感的领域。如今,他已经不再害怕这样轻微的颠簸了,自诩已经战胜了阴影,但他却还把这个可怜的孩子留在恐惧的阴影之中,忘记了牵着他的手带他出来。

  这一刻,御剑轻轻地抱住了怀中的男孩,抱住了那个曾经毫无自保之力的自己,在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轻声说:

  “不要怕,这一切都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永远在你的背后。”

  怜侍惊讶地睁开了眼,回头看着御剑平静从容的样子,眼中倒映着星河般的神采,他的眼眶还微微地红着,但他却也受到感染,露出了一个勇敢的笑容,对御剑重重的地点了点头,轻轻握住了御剑的手。

  那一瞬间,在御剑的心中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或许……并不只是自己身上的温度正在流向怜侍、感染怜侍,这个坚强的少年被汗水浸湿的手心的温度也在同样在流向他、感染他。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反哺自己的过去,用无数的爱去努力弥合过去的伤痛、填满被亏空的空缺。从这一刻起,他也将能够从过去的经历中汲取力量和勇气,勇于面对未来。

  看着自己在怜侍眼中的倒影,御剑终于真情实感地露出了笑容。

  他忍不住想,自己已经长成了那个孩子梦想中可靠的强大的大人了吗?或许,他应该感谢这个孩子曾经许下的心愿,这才有了现在的自己。

  10

  成步堂龙一像一个称职的、等待着伴侣和孩子的父亲一样,耐心地等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外,事实上,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历练”了很多年,早已十分熟练了。他的手中拿着这一路过来为怜侍买到的小东西,包括一杯还没来得及喝的热可可,还有一枚红红的圣诞气球,其中似乎少了什么,不过此时此刻,他心思并不在其上,因此也没有注意。

  他还在回味着御剑突然提出陪小怜侍乘坐旋转木马的决定。其中暗藏的诸多意味他本来并不知晓,看到御剑主动站出来时,起初只是惊讶,如果只是一定要有一个成人陪同的话,更得怜侍信任的自己显然更为合适一些,但他也明白御剑面对怜侍时心情复杂,细细品味,却也感觉摸到了些端倪。

  不过现在,当他看到怜侍和御剑相谈甚欢地从旋转木马上走下来,又颇有些哭笑不得——刚才还彼此心存芥蒂,不愧是同一个人,这同流合污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远远地,只见御剑正在一本正经地在对怜侍说着什么。

  “记住我告诉你的技巧,在法庭上面对狡猾的律师时千万不要手软,要拿出最强的气场来。”

  说着,御剑还拿出了自己的招牌动作,得意扬扬地摆了摆手指,怜侍更是有样学样地翘了猫尾巴。这一大一小两位“检察官大人”,远远看去,就像一只大猫在教授小猫捕猎的技巧,两人优雅自信地步伐都逐渐地一致起来。

  成步堂龙一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精心培养了半天感情的怜侍怎么就突然叛变了,只能将这归因于奇妙的DNA,不禁汗颜道:

  “别带坏小孩子啊。”

  御剑则毫不掩饰得意地推了推眼镜:

  “我很遗憾地告知你,这不是‘教坏’,我们本来就是同一站线上的。”

  成步堂龙一也会心地笑了。他虽然突然地被针对,却也因此感到了莫大的欣慰。他熟悉的那个稳定强大的御剑回来了,或许,这就是御剑和他不幸的童年达成和解的标志。

  就这样,他们有说有笑地沿着热闹的广场的人行路一路走去,没有人问要去向何方,也没有人问目的地在哪里,仿佛今夜是一次没有终点的旅行一般。他们穿过游人如织的广场,穿过游人逐渐稀少的市政花园。夜渐渐深了,少了璀璨的橱窗和街灯,皎洁的月色渐渐如薄纱般笼罩大地——月亮已近中天了。

  温柔地河风扑面,他们踏上了那条供人们休息散步河边人行道,一路走过的繁华商业街正在河对岸,将它璀璨的身影映在如磨的水面之上。走到这里,游人就已少得多了,偶尔有散步和夜跑的人路过,还有人独自在河边吹风,享受静谧的夜晚,观赏隔岸的繁华。

  怜侍已经玩得累了,他们之间的欢笑声渐渐止息,各自若有所思地望着眼前开阔的景色。不过看得出来,怜侍仍处在节日的余兴当中,拉着成步堂龙一的手,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铭记,时而又想起什么似的,向成步堂龙一询问起他讲过的某个故事的细节,御剑微笑着跟在其后,偶尔也会插言一句,更用他睿智的幽默感逗得怜侍微笑连连。

  就在怜侍轻轻靠着律师先生的手臂,仰头想与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律师先生忽地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变魔术似的指了指前方道:“怜侍,你看那是什么?”

  刚刚看过去的时候,人行道上明明还空无一人,律师先生指的会是什么呢?

  怜侍茫然地抬头,随即被吓了一跳,他惊讶地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棉绒套装、佩戴着棉花做成的大胡子的“圣诞老人”正站在前方不远处朝他挥着手。只不过,那位“圣诞老人”身材又瘦又高,穿在圣诞老人套装中,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服,更像是一根木棍被套在一只大口袋里,总让人觉得古怪,且那“圣诞老人”的举止间透出一种不靠谱的傻气,光是这两点便着实让怜侍有些犹豫。而那位圣诞老人竟然还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朝他大声喊道:

  “御剑,快来,我是来实现你愿望的圣诞老人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怜侍总觉得那可疑的说话语气听起来有些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尤其是对方能说出自己的名字这一点,更是让怜侍吓了一跳——如果这是什么商业宣传的手段,那么让这位圣诞老人知道他名字的人可就涉嫌泄露他的个人信息了!更何况,“圣诞老人”那摇曳的尾音更是让怜侍心存犹豫,他不但没有贸然走上前,甚至连脚步都迟疑地停下了。

  然而,那位素来十分可靠的律师先生,却在身后轻轻拍了拍他:

  “怜侍,他在叫你呢,快去吧。”

  怜侍愣了愣,有些胆怯地抬眼望向律师先生,只见这位男士微笑着向他轻轻一点头,怜侍的心竟就这样莫名地安顿下来。不知何时,他已经彻底开始信赖律师先生的判断了。但是,少年仍然觉得有些不妥,他只想最后再确认一下,轻轻一咬下唇,迅速道:

  “可是世界上是没有圣诞老人的。”

  少年似乎在担心那是一个新型陷阱。成步堂龙一又笑了,他没和怜侍解释什么,只是饱含鼓励地又重复了一次:

  “去吧。”

  怜侍这才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试探着迈开步伐,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圣诞老人”还在远处热情地向他招着手,走进一些后,怜侍逐渐看清了那位圣诞老人脸上的傻笑,不知为何,他竟也被感染了一般,没来由地放下心来,心生雀跃和鼓舞。只不过,仔细看去,这位“圣诞老人”似乎染着流里流气的黄色头发,支棱的黄毛把圣诞帽都顶了起来,像是女巫骑的扫把。此时此刻,怜侍已经不复刚才的小心谨慎,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奇怪的是,这头黄毛也给了他异样的熟悉感,和他诡异的一波三折的尾音一般。

  “御剑同学”

  “圣诞老人”先生弯下腰,非常亲切地向少年打着招呼,他笑眯眯的表情像是把怜侍当成了路过的小野猫,故意轻柔的语气反倒让人觉得肉麻。

  “你知道我的名字?”怜侍对这件事仍然耿耿于怀。

  “当然了,我可‘圣诞老人’啊!”圣诞老人先生带着让人感到极不可靠的自信笑容大声道。

  怜侍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今日收留了他的两位好心的先生,只见他们在远处遥遥并肩而立,似乎非常放心,没有打算参与圣诞老人与少年之间的交谈。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要留给孩子私人空间吧,怜侍莫名老气横秋地想。就这样思绪一转的功夫,他又听到圣诞老人用那有些肉麻的诱惑语气道: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的愿望哦。我手中拿着的袜子里装着给所有孩子的圣诞礼物,只要你是乖孩子,就可以从里面拿到自己想要的礼物。”

  “实现愿望”。

  当这个词带着星光和月色闯进怜侍的耳中时,少年那双清澈的灰色眼眸又在一个瞬间中燃起了期待的光彩,但是,当听到“乖孩子”一句时,他的脸庞又陡然黯淡下去。他低下头,像是在深深地自责,又像是惭愧和失落。

  或许,他已经非常努力,努力到不知道该怎样更努力,但上帝仍然不肯原谅他。他想,他不是一个乖孩子,永远永远也不能成为一个乖孩子了,他的愿望不会得到实现的。

  “谢谢,还是不用了。”他礼貌而克制地回应道。说着,他似乎已有离开的打算,尽管他低着头,却仍然掩饰不住眼中的希望陡然破碎时那令人不忍目睹的悲伤。对他来说,宁愿抱着一线虚无缥缈的期待,只得到一个“不是乖孩子”的证明,还不如带着这线希望离开,起码他还不算是一无所有。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是不是真的呢,来吧!”

  然而,圣诞老人却像是看不懂少年的悲伤一般,仍然热情不减地努力推销着,他把一只圣诞袜推到怜侍面前,袜子瘪瘪的,看起来是空的。

  是啊,这里面是空的,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明知是空的,那么什么也没摸到的话,也说不上是破灭吧?

  怜侍用力咬了咬下唇,像是用尽了小小身体中全部的勇气,火中取栗一般,猛地把手伸进袜子口袋中。

  什么都没有。

  很好,非常好,如他所料。御剑怜侍,这下你什么都没有,连最后一丝希望都失去了,你该满意了吧!?

  瞬间,怜侍如同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了手指一般,迅速弹回手,承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样固执扭过头。

  我果然不是乖孩子。他想。

  他刚想说些什么,来结束这次荒唐的尝试,却看到圣诞老人又一次把袜子递了过来:

  “你太心急啦御剑同学,礼物还没来得及变出来呢!现在,再试一次吧!”

  怜侍愣了愣,因为他发现,刚才还瘪瘪的袜子里,似乎被什么事物撑了起来。这一刻,怜侍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希望,是潘多拉魔盒最深处的那点希望,在废墟一般的心灵中膨胀、鼓动。

  终于,幼童的天性终于战胜了他素来引以为傲的成熟,他真的太想要这个圣诞礼物了,这不只是一个礼物,更是他与一直一直一直以来的心愿。

  他立刻将小手探入袜子口袋之中,然后,触碰到了一个温润冰凉的事物,便迫不及待地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颗晶莹鲜红的、可爱又诱人的水晶苹果。

  正是怜侍在抽奖是想要却没能得到的水晶苹果!

  怜侍忽然感到视线模糊,连忙用力抹了抹眼眶,听到圣诞老人先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圣诞快乐,御剑君,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小孩,你的心愿都值得被实现!”

  看到怜侍走远,走向圣诞老人,成步堂龙一看着那故作沉稳的背影,心中的许多复杂情绪都渐渐地沉淀下来。

  今天,准确来说,仅仅从下午开始,他们好像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却又隐约感觉到一切都被改变了。从阴云密布到突逢变故,再到烟消云散、雾释冰融,有时候需要的或许仅仅就是这样一个下午而已。

  气氛静谧得刚刚好刚好,只有身边河水发出沉睡少女一般轻轻的荡漾之声,圣诞的欢歌笑语从水的那一端传来,模模糊糊的,如同一池碎梦,恍然如隔世。成步堂龙一心有所感地侧头,正看到御剑也那样看向他,他们目光中沉淀着同样的东西——清澈的、安宁的爱意。

  于是他们都笑了。

  成步堂龙一意味深长地笑道:

  “亏你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御剑反倒谦逊起来:

  “是你先想出的,我只不过是将它完善了一下。”

  成步堂摇摇头,不依不饶地望着难得如此轻松的伴侣:

  “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功不可没嘛。

  另外,有一句话我也想问问你——检察官先生,这个圣诞节过得怎么样?”

  御剑灰色的眼眸微微湿润,映着水面偶尔泛起的金鳞,如同眼中也荡起柔波:“如你所见,还不错。”

  成步堂并不再询问,而是改用肯定的口吻道:“我想,你应该有些特别的收获。”

  御剑终于不再推脱,笑着点点头:“算是吧。”

  谁知,就在这时,律师先生忽然话锋一转,突兀地问:“那么,愿望呢?”

  愿望?这个词在今天出现于御剑耳中心中的频率,或许于过往的十年还要多,以至于他已经对此有些麻木,此时又被成步堂龙一没头没尾地提出,不得不使他微微一愣,脱口而出道:“什么愿望?”

  成步堂龙一故意顿了顿,用那双明亮而又深邃的蓝眸深深看了御剑一眼,就像在说“你明明知道的”,这才将答案缓缓公布:

  “每一个好孩子的愿望都值得被实现,包括你。”

  来临的是水面吹来的轻柔的晚风,吹皱了一池清澈的好萌,泛起一阵又一阵无声地涟漪。风停息后,御剑的脸微微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斥责成步堂一句,但最先露出的却是一个抑制不住的笑容,镜片遮挡下的深灰色眼眸上也泛起一层朦朦的水雾。

  “你这家伙……”

  他笑嗔着,却没能再埋怨下去,他的目光远远地望向了恬然的河面,还有河面上倒映着的远处的繁华,从未如此从容平静地说道:

  “我的心愿,已经全部都实现了啊……”

  成步堂龙一不易察觉得靠得近了些,轻轻地,像过去十年那样地,握住了他的手,与他一同望向霓虹闪烁的繁华夜景,笑道:

  “话不能这样说,旧的心愿全都实现了,未来还会有新的愿望嘛。我们的未来可是还有很多很多个圣诞节呢。”

  御剑笑容渐渐舒展,他无声但坚定地点了点头,望向成步堂那双静谧湖水一样清澈幽邃的眼眸。正巧在这一瞬间,一簇烟火竟在自己身后的夜空之中绽开,纷纷扬扬,倒映在河水中,也盛开在成步堂的眼眸里,御剑在对方的眼眸之中看到了这个瞬间。他们都心有所感,不需要语言的交流,便默契地拥抱了彼此。

  “圣诞快乐,御剑。”

  “圣诞快乐,你也是。”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他们都不贪恋对方怀抱的温度,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份温暖一直会在这里为彼此等候。

  “我们,差不多也该会回去了吧?”

  “嗯。”

  “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圣诞节可还没有结束哦,接下来是属于成年人的圣诞时间。”

  御剑也笑了,故作犀利道:

  “律师先生,我可是看到你购买了橙子苹果和肉桂回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做红茶和苹果挞吧。”

  成步堂龙一开怀地笑起来:

  “不愧是御剑啊,这都逃不过你的眼睛。那么,一起来喝点热红酒?”

  “正合我意。”

  ……

  伴随着一字一句的亲密聊天,他们手挽着手,肩并着肩,渐渐向家的方向行去,像是突然忘记了怜侍的存在一般。

  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升上了夜空,夜幕化作一个巨大的花束,让人想要定睛去看,转眼间却又凋零消散。

  怜侍似乎感应到什么,他猛然转身,只看到两个默契的成年人踩在烟花照亮的路上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心跳加速,懵懂间意识到了什么的来临,却仍感到万般不舍,情急之下连忙大喊一声:

  “等等我!”

  可二人却恍若未闻,一步一步地,仍在向陌生的远方行走着。怜侍终于开始不顾一切地追着他们的背影奔跑起来,却因为少年瘦小的身体而越追越远,两人的背影在天边摇曳着,已经逐渐模糊了。

  怜侍停下了脚步,只是远远地,静静地望着,因为他知道,他不需要拼尽全力地奋力追赶,不用怕,他们就在未来等待着他。

  不要怕,这一切都没什么好怕的,因为我永远在你的背后。

  检察官先生在旋转木马上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咛,如同最后的涛声,余韵无穷地回荡在怜侍的心中。

  渐渐地,天与地与水与烟火,全部都模糊了,全世界只留下这条窄窄的小路。或许蜿蜒难行、或许布满荆棘,但它却一直存在,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天边,烟花绽放的地方。

  在眼前的一切都如同美梦一般彻底模糊破碎前,怜侍只听到渐行渐远的两个人消散在风中的一段对话。

  “你说,他发现了真相没有?”

  “我怎么会知道。”

  “那毕竟是你小时候啊,你最了解。”

  “我已经忘记自己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不比你,还记得儿时玩伴最喜欢吃橘子味的冰激凌。不如你猜猜吧。”

  “要我猜,御剑小时候这么聪明,大概早就已经猜到了,在配合我们吧?”

  检察官先生再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笑了。

  ……

  11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下,朦胧的光晕点亮了空气中浮游起舞的尘埃,也笼罩了小床上安睡的少年的脸,他的睡姿已不复深夜时的蜷缩不安,双颊染着梦乡的熏红,双眉也不再紧锁,脸上带着只有梦中才会显露出的稚气天真,嘴角处隐约露出一个淡淡的恬静的笑容。

  少年的眉头动了动,似乎从睡梦中醒来了,过了一会,他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时,像是还沉浸在美梦的余韵里一般,脸上带着甜蜜的茫然,还有些大梦终醒的低落。他很成熟,已经学会了迅速为自己收拾好心情,准备好面对与往常并没有什么区别的一天,面对繁重严苛的学习生活,但就在他穿好衬衫准备拿起放于床头柜上的领结时,他的手顿住了,因为他看到熟悉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两件陌生的事物。

  晨光刚好穿过窗帘的缝隙,一道金色的光线洒落其上。那是一张烫着金色圣诞树的红色明信片,而就在它旁边,静静地放着一颗红色的水晶苹果。

  晶莹如梦,鲜红如心,代表的最炽热的生命力,最可贵的勇气,最美好的祝福。

  他……仍然在做梦吗?怜侍生怕这又是一场梦境,竟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放轻了,他捧起苹果,触手冰凉温润,竟然和梦中别无二致。他又珍而重之地拿起那张明信片,翻开明信片的背面,只见一行陌生而熟悉的娟秀字迹写道:

  “你之所愿,皆得实现。”

  12

  这一天,忙碌而受人尊敬的检察局长御剑先生,正在书房中专心阅览着屏幕上的文件,在批阅接近尾声之时,他听到了家门开启的声音,盘算着该是外出采买食材的成步堂回来了。他并没有立刻放下工作,毕竟再有一小会他就能完全地结束它,只是隔着房间门对外面的人说:

  “回来了?辛苦了。”

  成步堂龙一含糊地应了一声,似乎在整理购买回的食材,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入冰箱。过了一会御剑听到他询问道:

  “御剑,你今天清过信报箱了没有?”

  “还没。”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往常都是上班出门时顺便清理一下,今天是周末,他难得地没去检察局,因此到现在还没有拿报纸。很快,他又听到家门响动,大概是成步堂龙一听后出门清理信报箱了,不一会又回到家中,把他的房门打开了。

  “有一个你的邮包。”成步堂龙一倚在门框上挥了挥手中的事物。

  “哦,谢谢。”御剑刚好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合上了电脑,心安理得地伸出手,等着成步堂把邮包递到他手上。实际上,他心中有些困惑,一般来说,工作上的信件都是直接寄送到检察局、有专人签收代管的,邮到家中的都是他鲜有的私人信件。但他最近并没有什么私人的联络啊。

  御剑从笔筒之中抽出裁信刀,小心地拆开了信封,他的爱人律师先生此刻却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双手撑在桌面上似乎也想一看究竟。

  朴素的牛皮纸信封被拆开,只见两件物品被从这个小巧简易的邮包中取出,首先是一枚手工制作的槲寄生花环,它看起来有些眼熟,而另一件则是一张红色明信片,上面烫着金色的圣诞树。御剑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明信片书写的内容,便突然愣住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而那张明信片上用稚气却工整的字体写道:

  你是最棒的大人,完成了我所有的心愿,谢谢!现在,请去完成自己的心愿吧,祝你美梦成真。

  御剑怜彻底地呆愣在原地,只余那张熟悉的明信片无声从他指间滑落,飘飘然落在了桌面之上。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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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成御】心愿